我坐在那張轉(zhuǎn)椅上，忽然覺得很累。
每一句話都像提前打磨好的零件，尺寸嚴絲合縫，剛好把我卡死。
我沒有簽。
離職單被推回來一次，又推回來第二次。
第三次，高承進來了。
他把一支筆放到我面前。
“周硯，別耽誤大家。”
我抬頭看他。
他的工牌別在胸前，塑料套很新。
“高承，你知道不是我。”
他彎下腰，聲音低得只有我聽見。
“知道又怎么樣？”
筆滾到我手邊，停住。
他直起身，當著人事的面嘆了口氣。
“兄弟，出去后好好干，別再這么沖?！?br>我沒有再說話。
我把筆拿起來，簽下名字。
不是認錯。
是我當時沒有別的路。
離開宏川那天，車間門口下著雨。
我拎著一個紙箱，里面放著兩套工服、一只舊保溫杯、半包沒用完的砂紙。
老錢追出來，把一袋包子塞給我。
他嘴唇動了好幾次，只說了一句：“先吃點熱的?！?br>我沒接。
他把包子放到紙箱上，轉(zhuǎn)身回了車間。
高承站在門口臺階上，手里撐著傘。
“周硯，別回頭了?！?br>我抱著紙箱走進雨里。
那天之后，我真沒回頭。
我去小維修隊干過，去汽配城搬過貨，也跟著老師傅跑外廠維護。
我學會了不在飯桌上提舊事，不在人前說委屈，也不在陌生人面前解釋為什么二十四歲那年從一家大廠出來。
解釋沒用。
大多數(shù)人只看結(jié)果。
你被趕走了，就說明你有問題。
你沉默了，就說明你心虛。
你后來過得還行，就說明那點委屈不算什么。
三年后，我坐在相親飯局上，看見那張舊工牌被推過來，才發(fā)現(xiàn)有些東西不是不回頭就能過去。
它會在你剛準備吃第一口飯時，被人從牛皮紙袋里拿出來，擺在你面前。
飯局散得比我想的平靜。
高建國沒有逼我當場答應去宏川，只說三天內(nèi)給我一份設備資料。
高母一路沒怎么說話，臨走時看我的眼神復雜，有歉疚，也有防備。
高芷寧送我到飯店門口。
夜風從街邊吹過來，帶著烤串攤的煙味。
她站在臺階上，手指捏著包帶。
“周硯?！?br>我停下。
她看著我袖口那塊機油。
“今天的事，我之前不知道?！?br>“看出來了?！?br>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哥這些年在家里一直說，你是因為操作失誤離開的。他說你后來到處找人說壞話?！?br>我笑了笑。
“我沒那么閑。”
她臉上沒有笑。
“我知道?！?br>我看她。
她把手機拿出來，屏幕亮了一下，又按滅。
“我不是替他道歉。我沒資格替他。”
這句話倒比很多漂亮話順耳。
我把手**口袋，摸到里面一顆小螺母。
“那就別道歉?！?br>她點點頭。
過了幾秒，她又說：“我爸讓你回宏川，你可以拒絕?！?br>我抬眼。
飯店玻璃門上映著我們的影子，一個穿工作服，一個站在暖光里，中間隔著臺階。
“你希望我拒絕？”
她沒有立刻答。
街邊有人騎電動車經(jīng)過，車燈晃了一下，她的眼神也跟著暗了暗。
“我希望你別因為我們家，再被拖回去?！?br>那句話不重，卻落得很實。
我原本準備好的冷淡話，忽然沒了合適的位置。
“我回去，不是因為你們家?！?br>她看向我。
我說：“是因為那臺機器還在吃人?！?br>高芷寧眼底輕輕一動。
她沒有追問吃的是誰。
做過廠里的人都知道，機器出問題，先壞的不一定是鐵。
可能是一個人的名聲，幾個人的飯碗，也可能是一群人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安生日子。
我轉(zhuǎn)身往路邊走。
她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那我陪你去?！?br>我回頭。
她站在飯店燈下，臉色有點白，眼神卻穩(wěn)了。
“高芷寧，你不用把自己夾在中間?！?br>她捏緊包帶。
“我已經(jīng)在中間了?！?br>風把她耳邊的碎發(fā)吹起來。
她伸手壓了一下，又很快放下。
“以前我不知道，可以躲?，F(xiàn)在知道了，再躲就太難看了?！?br>我看著她，沒再說拒絕。
相親這種事，原本講究第一印象。
我和她的第一印象糟得很徹底。
可也奇怪，糟到這種程度，反倒省下了很多沒用的試探。
她知道我不是體面人家的體面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