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飯局上的工牌
我被介紹人催到飯店時，工作服還沒來得及換，袖口沾著機油。
樓下玻璃門擦得很亮，我伸手推門，看見自己被燈光照得灰頭土臉，像剛從車間里被人臨時拎出來的零件。
周姨站在收銀臺旁邊，一眼瞧見我，臉上的笑先松了一半。
“周硯，你怎么穿這身就來了？”
我低頭看了看袖口，手背上還有一小塊沒洗干凈的黑油。
“剛換完一臺機床主軸，趕不過去拿衣服?！?br>周姨嘴角動了動，想說什么，又把話咽回去，只伸手替我拍了拍肩頭那點鐵屑。
“人家姑娘家挺講究，你待會兒少說工作，別一上來就車床銑床的?！?br>我應(yīng)了一聲。
相親前我想得很簡單，話說清楚，不裝有錢，也不賣慘。合適就吃頓飯，不合適就當(dāng)給周姨一個交代。
包間門半掩著，里面?zhèn)鞒龃杀湓谧烂娴妮p響。
我推門進(jìn)去時，靠窗的位置坐著三個人。
高芷寧穿著淺色針織衫，手里捧著杯茶，聽到動靜抬頭看我。她沒有先看我的衣服，也沒有皺眉，只把杯子往旁邊挪了一下，像是給我騰出說話的位置。
她旁邊坐著她母親，眼神從我袖口掃到鞋邊，停得不長，卻足夠讓人知道她看見了什么。
主位上的男人頭發(fā)半白，背挺得很直，手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周姨趕緊笑著往里走。
“老高，這是我跟你們說的小周，周硯。人實在，手藝也好，就是今天廠里臨時有活，衣服沒顧上換?！?br>高建國沒有接這句客套。
他看著我，目光很沉，不像在看一個相親對象，更像在看一張舊單據(jù)。
“坐。”
我拉開椅子坐下，椅腳擦過地面，聲音有些刺耳。
服務(wù)員進(jìn)來倒茶，熱氣升起來，把包間里那點尷尬遮了一層薄霧。
周姨坐在我斜對面，拼命給我使眼色。
我低頭端起茶杯，指尖碰到杯壁，燙得輕輕一縮。
菜還沒上，高建國先伸手打開牛皮紙袋，從里面拿出一張舊工牌。
工牌的塑料套發(fā)黃，邊角磨得發(fā)白，上面印著宏川精密四個字。
他把工牌推到我面前。
“你認(rèn)識這個人嗎？”
我本來放在膝蓋上的手頓了一下。
照片上的年輕男人穿著藍(lán)色工服，胸前別著主管牌，笑得很規(guī)整。三年前，他站在車間門口，用同樣規(guī)整的笑讓我收拾東西。
高承。
我的前主管。
也是把我從車間里趕走的人。
桌上沒人說話。
高芷寧的手指停在杯沿，指甲輕輕壓著瓷面。她顯然不知道這**牌會出現(xiàn)在飯局上。
周姨臉色發(fā)白，連忙開口。
“老高，你這是干什么？今天不是兩個孩子見面嗎？”
高建國仍舊看著我。
“我問他?！?br>我把工牌拿起來，塑料套在指腹下有些硬。
舊東西最煩人，它不會自己說話，卻能把人拖回某個下午。
“三年前認(rèn)識。”
我的聲音不高。
高母原本端杯子的手停住，杯底碰在茶托上，發(fā)出一聲輕響。
高建國問：“他當(dāng)過你主管？”
“當(dāng)過?！?br>“也是他讓你離開宏川？”
我看著工牌上的照片，喉嚨里像**一點鐵屑。
“是。”
周姨急了，伸手想把工牌拿走。
“這事飯桌上說不合適，老高，咱們先點菜?！?br>高建國抬手擋了一下。
“飯什么時候都能吃，話有些時候再不說，就都爛在肚子里了?！?br>我抬眼看他。
他眼底沒什么壓人的怒氣，反倒有一種熬久了的疲憊。
高芷寧終于開口。
“爸，你為什么拿我哥的工牌來？”
她聲音很輕，卻壓著明顯的慌。
我握著那**牌，才知道照片上的人不是簡單的舊主管。
高承是她哥。
這個飯局忽然有了新的味道，像菜還沒上，鍋底已經(jīng)糊了。人類安排相親，總能在尷尬里再塞點舊賬，生怕桌子不夠熱鬧。
高母低聲說：“建國，別嚇著芷寧?！?br>高建國沒有看她。
“她早晚要知道?！?br>我把工牌放回桌面，推回他面前。
“您想問什么，直接問。”
高建國的眼角動了一下。
“那年宏川三號線出事，高承說是你調(diào)錯了參數(shù)，造成一批軸承座報廢。公司把你辭退，你沒辯解，也沒鬧。”
我垂下眼，茶水里的熱氣撲在臉上。
“我辯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