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秋千------------------------------------------，陽光從深藍色星星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細細的一條，正好落在許星眠的眼皮上。，慢慢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許知珩正枕在他的右胳膊上，睡得正香。小腦袋歪著，臉埋在他的肩膀窩里，只露出一小截紅撲撲的臉頰和一只壓得微微變形的耳朵。他的頭發(fā)亂蓬蓬的，像一窩被風吹過的小草，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溫熱的鼻息一下一下地打在許星眠的鎖骨上。。。，安靜地看著懷里這個毛茸茸的小腦袋。陽光的細線慢慢移過來，落在許知珩的耳朵尖上，把那層細細的絨毛照成了金色。。“大少爺，小少爺，該起床了。”福伯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低沉而溫和，像老鐘的報時。。，像一條找溫暖的小貓，嘴里含混地發(fā)出一聲“唔——”，帶著濃重的、不愿醒來的鼻音。。，猶豫了一下，然后輕輕地、慢慢地，覆上了許知珩的后腦勺。他的手指陷進那團亂蓬蓬的黑發(fā)里，掌心感受到一個溫熱的小小腦袋。。：“小少爺，早飯已經備好了。”
許知珩終于舍得睜開眼了。
他先看到的是——一片白白的、軟軟的布料。他眨了兩下眼睛，腦子里緩慢地處理著信息：這不是我的被子，這是……衣服。衣服里面是……鎖骨。鎖骨上面是……額，口水。
他猛地仰起臉。
許星眠正低頭看著他。
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許知珩能看清他淺棕色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聞到許星眠身上那種淡淡的、像曬過的棉花一樣的味道。
許星眠沒有表情，但他的手還放在許知珩的頭上。
許知珩愣了一瞬，然后臉上像花朵綻放一樣，慢慢地、慢慢地綻開一個大大的笑。他一笑，眼睛就彎成兩道小月牙，眼尾還帶著剛睡醒的水汽，亮晶晶的。
“哥哥早安！”他的聲音沙沙的，帶著起床氣特有的軟糯。
許星眠的嘴角彎了一下，很低很低的那種彎，但許知珩看見了。
“早?！痹S星眠說，聲音有點啞。
許知珩開心地從被窩里坐起來，被子滑下去，露出他穿的那件有點大的睡衣——是福伯昨晚臨時找出來的，許星眠小時候的，領口松松垮垮地掛在他身上，露出一截細細的、白白的脖子和一小片鎖骨。
他坐在床上，頭發(fā)翹得像個鳥窩，揉了揉眼睛，又打了個哈欠。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轉過頭看著許星眠。
“哥哥，我們吃完早飯去蕩秋千好不好？”
許星眠正慢慢坐起來，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蕩秋千？”
“嗯！”許知珩用力點頭，小腦袋跟雞啄米似的，“院子外面那個小花園里我昨天看到有秋千！木頭做的！好大好大！”
他比劃著，兩條手臂張得開開的，睡衣袖子太長，甩起來像兩只蝴蝶的翅膀。
許星眠沒有說話。
許知珩歪著頭看了看他，忽然湊過來，兩只小手捧住許星眠的臉，把他的臉掰過來對著自己。許星眠的臉很小，許知珩的兩只手掌幾乎能整個覆住他的臉頰。
“哥哥不想去嗎？”許知珩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里面全是認真。
許星眠看著面前這張放大的、表情豐富的、生機勃勃的臉，沉默了一秒。
“去?！彼f。
許知珩的眼睛立刻亮了，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點燃了一小簇煙花。他松開許星眠的臉，雙手舉過頭頂，在被子里扭成一條快樂的毛毛蟲：“太好啦！哥哥最好啦！”
福伯在門外聽見里面的動靜，無聲地笑了笑，轉身下樓去了。
許知珩已經掀開被子要往下跳，腳剛碰到地板，又忽然收回來，轉過身，撲上來抱了許星眠一下。
那一抱又快又猛，像一顆小炮彈。許星眠被他撞得往后一仰，后背抵住了床頭板。許知珩的小胳膊環(huán)住他的腰，臉埋在他的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哥哥你等等我，我很快就好！”
然后他就松開手，蹦下床，趿拉著大了兩號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向衛(wèi)生間。
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探出半個腦袋：“哥哥你別自己下去哦！要等我！”
說完又啪嗒啪嗒跑走了。
許星眠靠坐在床上，看著那個消失在衛(wèi)生間門口的小身影，聽著里面?zhèn)鱽韲W啦嘩啦的水聲和哼著不成調兒的小曲的聲音。
他低下頭。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剛才被許知珩撞到的地方。
那顆心臟正以比平時快一些的頻率跳動著，一下，一下，一下。但和以前那種胸悶的、喘不上氣的快不一樣。這一次，它是輕輕地、暖暖地跳著，像是在回應什么。
許星眠把被子拉到鼻尖，遮住了自己下半張臉。
但他彎著的眉眼，被子遮不住。
陽光已經擠進來很多條了，一條一條地鋪在深藍色的床單上，像金色的琴弦。衛(wèi)生間里傳來許知珩奶聲奶氣的催促：“哥哥你快來刷牙呀！牙膏我都給你擠好啦！”
許星眠放下被子，慢慢下了床。
拖鞋在地板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他走進衛(wèi)生間的時候，看見許知珩正踩在小凳子上，嘴里叼著牙刷，滿嘴白沫，沖他含混不清地笑：“哥哥你看，我給你擠的——草莓味的！”
他指了指臺面上那個擠好了牙膏的牙刷，牙膏歪歪扭扭地趴在刷毛上，擠得有點多，都快滴下來了。
許星眠拿起那只牙刷。
“謝謝?！彼f。
許知珩被這一聲“謝謝”弄得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紅了。他趕緊轉回去對著鏡子假裝認真刷牙，**一嘴泡沫含混地嘟囔：“不客氣啦……”
鏡子里，他看見許星眠站在他旁邊，也開始刷牙。
兩個小孩并排站在鏡子前，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一個淺棕色頭發(fā)安安靜靜，一個黑頭發(fā)翹得像鳥窩；一個嘴角平平，一個嘴角彎彎。他們的動作卻出奇地一致：抬手，刷牙，低頭，吐泡沫。
許知珩看著鏡子里的畫面，忽然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
他想，以后每天早上都要這樣。
——
早飯是白粥配小菜，還有許知珩點名要的奶黃包。
許知珩坐在許星眠旁邊，吃得很不老實。他先把奶黃包的皮剝了，露出里面金**的餡，然后把餡舔掉，再把皮團成一個球塞進嘴里，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滿臉都蹭上了奶**的渣。
許母看了又好笑又無奈：“知珩，好好吃飯。”
許知珩**滿嘴的面團，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含混不清地說：“系在吃呀！”
許星眠把自己那碗粥里的紅棗舀出來，放到許知珩的碗邊。動作很輕，像是怕被發(fā)現(xiàn)一樣。
許知珩低頭看了一眼那顆棗，又抬頭看了一眼許星眠。
許星眠正在低頭喝粥，表情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許知珩抿著嘴笑了，把那顆棗塞進嘴里，甜得眼睛又彎成了月牙。
吃完早飯，許知珩就迫不及待了。他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許星眠身邊拉住他的手，仰著臉，大眼睛亮閃閃的：“哥哥，秋千！”
許星眠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站起來。
他走得不快，但許知珩沒有任何催促。他乖乖地放慢腳步，和許星眠并排走，手牽著手，一步一步走**階，穿過客廳，推開那扇通往花園的玻璃門。
早晨的花園很安靜。冬天的草是枯黃的，梧桐樹的枝丫光禿禿地伸向天空，但空氣很清新，帶著露水和泥土的味道?；▓@最東邊，老槐樹下，果然掛著一個木頭秋千。
那是許星眠很小的時候，爸爸親手做的。許星眠從來沒有坐過。不是不想坐，是不能——他的心臟承受不了那種忽上忽下的失重感。秋千做好之后，就一直空蕩蕩地掛在那里，風吹日曬，木板上有了淺淺的裂紋，鐵鏈子生了細細的銹。
許知珩顯然不介意這些。
他看到秋千的那一秒，就松開了許星眠的手，像一只脫了韁的小兔子，蹬蹬蹬地跑過去。他跑得太快了，拖鞋飛了一只，他也不管，光著一只腳踩在枯黃的草地上，跑到秋千前面，轉身一**坐了上去。
秋千晃了晃，鐵鏈發(fā)出吱呀一聲。
許知珩兩只手抓住兩邊的鐵鏈，腳蹬著地，抬起頭，沖許星眠喊：“哥哥！你推我呀！”
他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頭發(fā)被早晨的風吹得翹起來，整個人沐浴在初升的陽光下，像一顆閃閃發(fā)光的、飽滿的小太陽。
許星眠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
冬天的陽光穿過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草地上投下細碎的影子。許知珩坐在秋千上，歪著頭沖他笑，笑得那么亮，那么暖，那么理所當然，好像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好像秋千就是用來蕩的，好像笑就是不用克制的，好像生活就是可以這樣輕盈的。
許星眠慢慢地走過去。
他走到秋千后面，伸出手，放在許知珩的后背上。
手有點涼。
“準備好了嗎？”他問，聲音很輕。
“準備好啦！”許知珩大喊，雙手攥緊鐵鏈，整個人的背繃得直直的，腳尖點著地面，蓄勢待發(fā)。
許星眠輕輕推了一下。
秋千向前蕩出去，許知珩發(fā)出“哇——”的一聲。
那個聲音清脆得像是把一整顆星星含在嘴里吹響了。秋千蕩到最高點的時候，許知珩的笑聲也跟著升上去，像一只脫線的風箏，在冬天的天空里毫無顧忌地飄揚。
“再高一點！哥哥再高一點！”
許星眠抿著嘴唇，嘴角那個弧度越來越大。他推的力氣不大，每一次都穩(wěn)穩(wěn)的、輕輕的，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樣，小心翼翼，從不過界。
但他推得很認真。
每一下都認真。
許知珩的笑聲在花園里回蕩，驚起了老槐樹上兩只麻雀。它們撲棱著翅膀飛走了，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又落回來，站在樹枝上歪著頭看這兩個小孩。
許知珩蕩到最高處的時候，腳尖幾乎碰到了最低的那根樹枝。風灌進他的袖子，把寬松的睡衣吹得鼓起來，像兩面小小的帆。他仰起臉，迎著風，瞇著眼睛笑，笑得整個人都在發(fā)光。
“哥哥！你看我！像不像在飛！”
許星眠站在秋千后面，兩只手搭在鐵鏈上，隨著秋千的擺動微微調整著身體的姿勢。他看著許知珩飛揚的頭發(fā)、紅撲撲的臉頰、笑得不見眼只見牙的燦爛模樣，胸口那顆總是不聽話的心臟，今天跳得格外安穩(wěn)。
“像?！彼f。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但許知珩好像聽到了。他在秋千蕩回來的那一瞬間轉過頭，看著許星眠，沖他伸出了一只手。
“哥哥你也來坐！我們一起蕩！”
許星眠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只伸過來的手——小小的、暖乎乎的、手背上有四個小肉窩的手。那只手在風里微微晃著，等他。
他搖了搖頭。
“我不能蕩?！彼f，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接受了的事實。
許知珩的手沒有收回去。
他從秋千上跳下來，跑到許星眠面前，仰著臉看他。他的頭發(fā)更亂了，臉頰被風吹得紅紅的，鼻尖也是紅的，眼睛里倒映著整個冬天的晴空。
“那沒關系，”他說，然后伸出手，把許星眠的手握住了，“那我們不蕩了。”
他說得那么自然，那么快，像是根本不需要想。
許星眠低下頭，看著兩個人牽在一起的手。
“你不是想蕩秋千嗎？”他問。
許知珩歪著頭想了想，然后笑了：“我想跟哥哥一起玩。蕩秋千只是……只是方法！”
他說“方法”這個詞的時候，咬字有點不清楚，說成了“方發(fā)”，但語氣篤定得像一個小大人。
許星眠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亮閃閃的、認真的、沒有半點勉強的眼睛。
然后他蹲下來，和許知珩平視。
“你蕩，”他說，“我看著你?！?br>“可是——”
“我看著你蕩，我就很開心。”
許知珩的嘴巴微微張著，大眼睛撲閃了兩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在跳。他松開許星眠的手，轉身又跑回秋千上坐好，兩條腿晃啊晃的，自己用腳蹬著地面，讓秋千慢慢地、慢慢地晃起來。
他一邊晃一邊歪著頭看許星眠，嘴角彎彎的，像掛了一顆糖。
“哥哥，那我蕩的時候會一直看著你哦！”
許星眠站在秋千旁邊，一只手搭在鐵鏈上，微微彎著嘴角。
“好?！彼f。
冬天的陽光慢慢升高了，***孩子的影子拉得斜斜的、長長的，交織在一起。許知珩的秋千蕩得不高不低，但他每次蕩到許星眠面前的時候，都會沖他比一個大大的耶，或者做個鬼臉，或者喊一聲“哥哥你看我呀”。
許星眠就看著他。
一直看著。
他看著許知珩被風吹起來的頭發(fā)，看著他在秋千上扭來扭去的活潑模樣，看著他每一個明亮的、毫不吝嗇的笑容。
他想，他要記住這些。
記住這個早晨，記住這個秋千，記住這個笑起來像小太陽一樣的男孩。
這是他七年來，最像活著的一個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