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殿里舊賬薄------------------------------------------，像生銹的刀片刮過骨頭。林野攥著陶塤，指尖因用力泛白，門內(nèi)昏黃的光在地上投出長長的陰影，像條蟄伏的蛇。“進來吧?！贝髑嚆~面具的人抬手示意，黑袍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纏繞的黑布——和陳九手腕上的一模一樣。，腳像灌了鉛。往生殿比想象中簡陋，四壁擺著頂天立地的書架，架上塞滿泛黃的賬簿，空氣中飄著墨香與霉味混合的氣息。正中央的木桌后，守殿人執(zhí)筆的手停在半空，筆尖懸在一張空白的紙頁上。“***的賬，記在第七排第三本?！笔氐钊送蝗婚_口，面具上的云紋在燭火下浮動，“自己去翻，省得說我騙你?！薄Ｃ孔咭徊?，地磚都發(fā)出沉悶的回響，像在數(shù)他剩下的時辰。第七排第三本賬簿封面已經(jīng)褪色，燙金的“丙字冊”三個字只剩模糊的輪廓，翻開時紙頁簌簌作響，揚起的灰塵里竟混著細小的金粉。，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每筆賬都記著“姓名、陽壽、兌換物”，字跡顏色隨內(nèi)容變化：用黑墨寫的是尋常交易，朱砂寫的則標著“急兌”，而最深的幾頁，是用暗紅色的液體寫的，湊近聞能嗅到淡淡的血腥。，林野的手指猛地頓住?！疤K晚（母親的名字），女，三十七歲，兌陽壽十年，換子林野‘離魂癥’痊愈?！薄舟E是朱砂的，日期是他八歲那年，正是他持續(xù)高燒、醫(yī)生說“可能燒壞腦子”的冬天。：“蘇晚，兌陽壽五年，換林野遺忘‘里層世界’記憶。”——日期是他十歲生日，他確實對那年之前的很多事都模糊不清。，用暗紅色液體寫著：“蘇晚，兌剩余陽壽，換‘燼火’封印于林野體內(nèi)，直至銅鈴碎?！薄掌谑撬畾q生日后第三天，母親“走”的前一天。，賬簿在手中劇烈顫抖。原來他的健康、他的“普通”，都是母親用命換來的。原來她不是躲病，是在這往生殿里，一筆一筆賣掉自己的時間，只為讓他能像個正常人活下去。“公平交易而已。”守殿人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后，青銅面具幾乎貼到他耳邊，“她自愿的。自愿？”林野猛地轉身，聲音因憤怒而嘶啞，“你們這是**！”，笑聲透過面具傳出，悶得像甕響：“那你現(xiàn)在可以把‘燼火’還回來，我讓她魂魄歸位，如何？”他抬手撫過賬簿上母親的名字，暗紅色的字跡竟像活過來般蠕動，“只是那時，你手背上的往生花會立刻枯萎，你會變回那個隨時可能被‘里層’吞噬的病秧子，哦對了，***的魂魄……會因為‘違約’，永世困在忘川水底，被食骨蚊啃噬。”，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看著賬簿上母親的名字，突然想起周婆婆說的“**最威風的是迎著麻煩走”——原來她走的每一步，都知道終點是萬丈深淵。
“陳九的賬，在最后一頁。”守殿人突然說。
林野猛地翻到最后，果然有一行黑墨字：“陳九，男，年齡不詳，兌‘半生記憶’，換監(jiān)視‘守鈴人’之權，直至銅鈴碎?！?br>“他是你們的人？”林野的聲音發(fā)顫，想起陳九說“等往生花綻放就來取根”，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場騙局。
守殿人沒直接回答，而是轉身回到桌前，將筆尖浸入硯臺：“現(xiàn)在該算你的賬了。你體內(nèi)的‘燼火’是借的，要么用陽壽續(xù)借，要么……”他抬手指向墻角的陰影，那里不知何時多了面銅鏡，鏡面正映出林野的臉，“用你最珍貴的記憶來換?！?br>林野看向銅鏡，鏡中的自己左眼暗紅如血，右眼角的朱砂痣異常醒目。更詭異的是，鏡中他的身后站著個穿灰色風衣的人，正舉著刀往他后心刺——是陳九！
“小心！”林野下意識轉身，身后卻空無一人。
等他再回頭，銅鏡里的畫面已經(jīng)變了：鏡中是二十年前的往生殿，年輕的母親正跪在桌前，將銅鈴狠狠掰成兩半，一半塞進懷里，一半遞給對面的人——那人穿著灰色風衣，左手腕纏著黑布，正是年輕時的陳九！
“他們早就認識！”林野的心臟像被重錘砸中，“陳九是母親安排的人？”
守殿人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青銅面具下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鏡魘……又在亂顯東西了?！彼忠粨]，銅鏡“哐當”一聲碎裂，“別信它的，陳九是‘渡鴉’的人，***……”
話沒說完，他突然捂住胸口，黑袍下滲出**深色的痕。書架上的賬簿開始一本本墜落，砸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響，每本翻開的賬頁上，都浮現(xiàn)出同一個名字：渡鴉。
“他們來了。”守殿人聲音發(fā)虛，往林野手里塞了塊玉佩，“從密道走，出去后找‘鬼市’的胡爺，他欠***人情。”
玉佩觸手冰涼，上面刻著朵往生花，和林野手背上的一模一樣。林野剛想問密道在哪，殿門突然被撞開，穿黑衣的人影魚貫而入，每個人的領口都別著枚渡鴉徽章。
為首的人摘下兜帽，露出張熟悉的臉——是陳九。他左手腕的黑布已經(jīng)解開，皮膚下的青色血管正瘋狂跳動，像有活物在里面鉆。
“林野，把‘燼火’交出來?！标惥诺穆曇魶]了往日的笑意，“別逼我動手?！?br>守殿人突然擋在林野身前，青銅面具“啪”地裂開：“他娘用命護的東西，你也敢搶？”
陳九沒說話，只是抬手。身后的黑衣人同時掏出短刀，刀身泛著和忘川水一樣的冷光。
林野攥緊玉佩，突然想起母親賬簿上的最后一行字：“若吾兒見此，切記——信陳九，勿信陳九?！?br>這矛盾的話像道閃電劈進腦海。他看著擋在身前的守殿人，看著步步逼近的陳九，突然將陶塤湊到唇邊，吹起了《渡魂引》。
曲調(diào)響起的瞬間，書架后的墻壁突然“轟隆”一聲裂開，露出黑漆漆的密道。而陳九身后的黑衣人，動作竟出現(xiàn)了片刻的僵硬，像是被曲調(diào)刺痛。
“快走！”守殿人猛地將他推入密道，自己轉身沖向陳九，“告訴胡爺，‘門’要開了！”
林野摔進密道的瞬間，聽見殿內(nèi)傳來兵器碰撞的脆響，還有陳九帶著怒意的喊聲：“別傷他！***賬……我還沒算清！”
密道里一片漆黑，只有玉佩在發(fā)光，映出前方蜿蜒的石階。林野摸著墻壁往前跑，手背上的往生花燙得驚人，他突然懂了母親那句話——信的是陳九與她的舊約，不信的是他此刻的立場。
石階盡頭傳來嘈雜的人聲，隱約能聽見“鬼市換命符”之類的詞。林野握緊玉佩，知道下一站，是更詭*的迷霧。
(第一卷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