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念頭：我一定要走，一定要遠離這里，遠離柳如煙。
柳如煙知道我成績好，很高興，比自己中了獎還要開心。她每天更加拼命地干活，上山砍柴，采藥，編竹籃，然后拿到鎮(zhèn)上去賣，一分一分地給我攢學費。她的背更駝了，頭發(fā)更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一樣，眼角的皮膚松弛得下垂，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幾歲。她的手指越來越粗，布滿了老繭和裂口，有的裂口很深，常年滲著血絲，卻依然靈活地穿梭在竹條之間，編出一個又一個精致的竹籃。
有一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她還在油燈下編竹籃。油燈的光很暗，昏黃的光線映著她佝僂的身影，她的眼睛瞇得很小，臉上帶著疲憊，卻依然不停地編著。編一會兒，她就會停下來，揉一揉眼睛，或者捶一捶腰，或者用嘴吹一吹手上的裂口，然后又繼續(xù)編。我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心里有一絲異樣的感覺，像有什么東西在輕輕觸動我的心，卻很快就被怨恨淹沒了。我想，這都是她欠我的，她做這些，都是應該的，是她毀了我的家，就應該用一輩子來補償我。
高中三年，我更加拼命，每天只睡四個小時，白天上課認真聽講，晚上熬夜刷題，不敢有一絲松懈。柳如煙每天都會給我煮雞蛋，給我熬粥，給我洗衣服，默默照顧著我的生活，從來沒有打擾過我學習。有一次，我**失利，心情很不好，回到家就把所有的怒火都發(fā)泄在了她身上，把她給我煮的雞蛋摔在地上，大聲罵她：“柳如煙！都是你！都是因為你，我才考不好！都是因為你，我才這么倒霉！你為什么不**！”
她愣在原地，看著地上摔碎的雞蛋，眼神里滿是委屈和受傷，嘴唇顫抖著，想說什么，卻又什么也沒說。她默默地蹲下身，一點點地撿起地上的碎蛋殼，然后又去廚房，重新給我煮了一個雞蛋，小心翼翼地端到我面前，小聲地說：“囡囡，別生氣，吃個雞蛋，下次一定能考好?！?br>我看著她，心里沒有一絲愧疚，反而更加憤怒，一把打翻了她手里的碗，雞蛋掉在地上，碎了，滾燙的蛋液濺到了她的手上，燙出了一個水泡。她疼得縮了縮手，卻還是沒有生氣，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再次撿起碎蛋殼，然后去水龍頭下沖洗手上的傷口，全程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掉一滴眼淚。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只有冷漠和厭惡。我覺得，她就是賤，就是活該，不管我怎么對她，她都不會反抗，都只會默默承受。
十八歲那年夏天，我終于拿到了清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紅色的通知書，燙金的字，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刺眼得讓我想哭。我拿著通知書，手都在抖，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慶幸——我終于可以離開這里了，終于可以擺脫柳如煙了，終于可以逃離這個讓我窒息的家了。
走的那天，天陰沉沉的，下著小雨，淅淅瀝瀝的，像在為我送行，又像在為柳如煙的悲涼送行。奶奶送我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藍布衫，頭發(fā)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顯得更加蒼老和卑微。她手里拿著一個藍布包，塞給我，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舍：“這里面是錢，省著點花，到了清北，要好好照顧自己，別舍不得吃飯，天冷了，要多穿衣服。”
我接過布包，沉甸甸的，硌得我手疼。打開一看，里面全是零錢，一毛的，五毛的，一塊的，五塊的，十塊的，疊得整整齊齊，厚厚的一沓。我數(shù)了數(shù)，一共八千三百七十二塊五毛。我知道，這是她攢了一輩子的錢，是她上山砍柴、采藥、編竹籃，一分一分攢下來的，是她用無數(shù)個日夜、無數(shù)次傷痛換來的。
她站在老槐樹下，風吹著她花白的頭發(fā)，雨水打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里滿是不舍和期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又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快要折斷的蘆葦，在風雨中瑟瑟發(fā)抖。
我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后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走了。我沒有回頭，一秒鐘都沒有。我怕我一回頭，就會看到她那雙充滿不舍的眼睛，就會舍不得走；我更怕我一回頭，就會看到她臉上的淚水，就會動搖我逃離的決心。我甚至沒有跟她說一句再見，沒有跟她說一句謝謝，仿佛她只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陌生人，仿佛她這十三年的付出，都一文不值。
我就這樣走了，把柳如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