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圍了過來，擠在我家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眼神里滿是看熱鬧的鄙夷?！霸缇涂戳鐭煵皇莻€好東西，整天陰沉沉的，心里不知道憋著什么壞水，果然是個狠心腸的！你看她那名字，柳如煙，一聽就是個不安分的，能做出這種事，一點都不奇怪！可憐了林念這孩子，才五歲就沒了娘，以后可怎么活啊！還有林大山，好好的媳婦被賣了，這輩子算是毀了！”
這些話像針一樣，一根根扎進我心里，又像一把把刀子，把我的心割得支離破碎。我看著院子里那些指指點點的人，看著父親歇斯底里的樣子，看著地上的玻璃碎片，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都是柳如煙的錯！都是她毀了我的家，都是她讓我變成了山里唯一一個沒有媽**孩子！
那天晚上，父親第一次打了我。他喝醉了，眼神渾濁，嘴里不停地罵著柳如煙，罵著我母親，然后突然就把怒火發(fā)泄在了我身上。他的巴掌狠狠落在我臉上，**辣的疼，瞬間就腫了起來，耳朵里嗡嗡作響。我嚇得縮在墻角，渾身發(fā)抖，連哭都不敢大聲。就在他的拳頭要再次落下來的時候，奶奶突然沖了進來，像一堵破舊的、快要倒塌的墻一樣，擋在了我面前。
“打我！”她看著父親，眼神平靜得可怕，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早已習(xí)慣了這樣的打罵，“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你打我，別打孩子?！?br>父親愣了一下，然后更加瘋狂地撲了上去。他的拳頭雨點般落在奶奶身上，他的腳踹在她的肚子上、背上、腿上，嘴里還不停地罵著：“**！毒婦！我打死你！我打死你！”奶奶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地護著我，把我緊緊抱在懷里，用她的背、她的肩膀，擋住所有的拳腳，不讓我受到一絲傷害。
我躲在她的懷里，能清晰地聽到她骨頭發(fā)出的咯吱聲，能聞到她身上皂角味混著血腥味的刺鼻氣味，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不停地顫抖，能感覺到她嘴角的血滴在我的臉上，溫?zé)岬?，帶著一絲咸腥味。我抬起頭，看到她的嘴角流著血，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睛里卻沒有一滴眼淚，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奶奶……”我小聲地叫她，聲音里帶著一絲恐懼，卻沒有一絲心疼。
她低下頭，對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的血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班镟锊慌?，奶奶在?！?br>從那天起，父親就徹底垮了。他每天什么都不干，就是喝酒，從早喝到晚，酒瓶不離手，清醒的時候少，醉酒的時候多。醒了就**，打奶奶，也打我，把所有的怨恨、所有的絕望、所有的無能，都發(fā)泄在我們身上。每次都是奶奶護著我，替我承受所有的打罵，她的身上永遠帶著傷，舊傷還沒好，又添了新傷，青的、紫的、紅的，縱橫交錯，像一張丑陋的網(wǎng)，覆蓋在她干瘦的身上。
她從來不去看醫(yī)生，也從來不去抱怨，只是自己上山采些草藥，搗碎了，用粗布包起來，敷在傷口上。草藥的味道很濃，和她身上的皂角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刺鼻得讓人惡心。我從來沒有同情過她，從來沒有主動給她遞過一次水，從來沒有幫她敷過一次藥，甚至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她身上的傷。在我眼里，她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她罪有應(yīng)得，都是她毀了我的家的報應(yīng)。
她不善言辭，從來不會跟我解釋什么，從來不會為自己辯解一句。不管我怎么罵她、怎么恨她、怎么冷漠地對待她，她都只是默默地承受著，低著頭，干自己的活，仿佛我所有的惡意，都與她無關(guān)。每天天不亮，天還灰蒙蒙的，她就起來做飯，飯很簡單，只有稀粥和咸菜，有時候連咸菜都沒有，卻總是把碗里僅有的一點糧食，偷偷撥到我的碗里。然后，她背著我，翻兩座山，去鎮(zhèn)上的小學(xué)上學(xué)。
那兩座山，一座叫黑松林，一座叫斷魂崖，是通往鎮(zhèn)上唯一的路，也是我這輩子最恐懼的路。黑松林里經(jīng)常有野豬出沒，枝葉茂密，常年不見陽光，走在里面，陰森森的，能聽到風(fēng)吹樹葉的“沙沙”聲，像有人在背后跟著；斷魂崖的路窄得只能容下一個人，旁邊就是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