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奶奶叫柳如煙。
這三個字，是我這輩子最不愿提起的名字，像一根淬了冰的毒刺，從五歲那年起，就死死扎進我心口最軟的地方，每動一下，都疼得鉆心，卻又帶著我刻入骨髓的厭惡。村里人都說，這名字太妖，太耀眼，配不上這座終年裹著濕冷霧氣、連太陽都懶得多停留的窮山溝，也配不上這個彎腰駝背、渾身是傷、連抬頭說話都不敢大聲的老**。
“柳如煙，狐貍精轉(zhuǎn)世，勾得**跑了，勾得你家破人亡！”隔壁的張婆子每次見我，都要啐一口，眼神里的鄙夷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我信了。
我不僅信了，還把所有的苦難、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都一股腦地算在了柳如煙的頭上。我恨她，恨到骨子里，恨到每次看到她那張布滿皺紋、寫滿卑微的臉，都想沖上去撕碎它；恨到每次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我，我都要惡語相向，把她推得遠遠的。
五歲那年的六月初六，天熱得像下了火，老槐樹上的蟬鳴一聲疊著一聲，吵得人太陽穴突突地跳，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燥熱的塵土味。奶奶蹲在井邊搓衣服，皂角的泡沫沾在她花白的鬢角上，像落了一層沒化的雪，又像她身上洗不掉的卑微。我蹲在她旁邊玩泥巴，手里捏著一個不成形的小人兒，那是我想象中的媽媽——我記不清媽**樣子，只記得她身上有淡淡的槐花味，比柳如煙身上的皂角味好聞一萬倍。
“囡囡，”她的聲音總是很輕，像風吹過枯樹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奶奶帶**進城買花布，給你做條紅裙子，過年穿?！?br>我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像星星。長到五歲，我從來沒穿過新衣服，身上的衣服都是村里別的孩子穿剩的，補丁摞著補丁，洗得發(fā)白發(fā)脆，袖口和褲腳都短了一大截，露出細瘦的手腕和腳踝。紅裙子，那是我夢里才有的東西，是我每次路過鎮(zhèn)上的小賣部，隔著玻璃眼巴巴望著的、不敢奢望的存在。
“我也要去！”我拽著她的衣角，手上的泥巴蹭在了她打了補丁的褲腿上，那布料粗糙得磨手，像她的手掌一樣。
她摸了摸我的頭，手上全是裂開的口子，深淺不一，有的還滲著淡淡的血絲，硌得我臉頰生疼。“囡囡乖，在家等奶奶，奶奶給你帶糖吃。大白兔奶糖，甜得很，比山里的野棗還甜?！?br>我不依，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喊啞了。我就是要跟著去，我要看著媽媽，我怕媽媽走了就不回來了。母親從屋里走出來，她的眼睛紅紅的，像剛哭過，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她蹲下來抱我，身上的槐花味縈繞在我鼻尖，我死死抱著她的脖子，不肯松手，嘴里不停地喊著：“娘，不要走，不要跟柳如煙走！”
奶奶走過來，輕輕掰開我的手。她的力氣很大，大得不像一個干瘦的老**，手指粗糙而有力，掰開我手的時候，我甚至能感覺到她指尖的老繭刮得我皮膚生疼?！奥犜挕！彼终f了一遍，語氣里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決絕，眼神里藏著什么，我看不懂，也不想懂——那時候的我，只覺得她的眼神里全是算計，全是要把我媽媽賣掉的惡毒。
然后，她們就走了。
奶奶牽著母親的手，沿著那條彎彎曲曲、布滿碎石的山路往外走。陽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疊在一起，最后慢慢消失在山坳的拐角處，再也看不見。我扒著村口的老槐樹，一直哭到太陽落山，哭到嗓子啞得發(fā)不出一點聲音，哭到眼睛腫得像核桃，也沒能等到她們回來。
她們再也沒有回來。
三天后，父親一個人醉醺醺地從城里回來。他手里拿著一個空酒瓶，瓶身布滿了灰塵，眼睛里布滿了血絲，臉上還有未干的淚痕和淤青，整個人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渾身散發(fā)著暴戾和絕望的氣息。一進門，他就把酒瓶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濺得到處都是，有的濺到了我的腳邊，我嚇得縮在墻角，渾身發(fā)抖。
“跑了！都跑了！”他嘶吼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柳如煙那個**！她把我媳婦賣了！她把我媳婦賣給人販子了！她拿著賣媳婦的錢，自己也跑了！這個毒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