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聲音。
極輕的，像收音機擰到空頻道的沙沙聲。從她的指尖傳進我的太陽穴。
她把手收回去了。
“跟建國小時候一模一樣。”
然后她閉上了眼睛，又恢復了那個姿勢。挺直的，靜止的，像一尊蠟像。
我爸拉著我退出堂屋。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熱汗，是冷汗。粘的，冰的。
四
下午四點，院子里開始擺凳子。
大伯母——我叫她大媽——領著一群村里的婦女在擺碗筷。我蹲在院墻邊上假裝玩手機，其實在觀察。
馬家坳是一個很奇怪的村子。
不是窮。村里的房子都不差，有的是最近幾年新蓋的二層小樓，外墻上貼著瓷磚。但每棟房子的門楣上都貼著同樣的東西——黃紙符。不是新春對聯(lián)，是對聯(lián)和符紙并排貼，有些符紙被雨水打濕過，字跡洇開了，但沒人換新的。
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是新款的，十幾萬的車，窗戶上落了灰。我路過的時候往里看了一眼。車座上放著一件外套，手機充電線還插在點煙器上。這輛車不是買來不開的，是突然不開的。主人停車，下車，然后沒有再回來過。
村里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下午四點應該是做晚飯的時間，應該有煙囪冒煙，有狗叫，有小孩鬧。但沒有。幾條**趴在墻根下，看到我也不叫，只是抬起頭嗅了嗅空氣，又把頭埋下去了。
那些狗看起來在怕什么。
我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看到了一個老頭。他蹲在隔壁院子的墻角，背對著我，像是在撿什么東西。一上一下，很有節(jié)奏地重復一個動作。
我多看了一眼。他不是在撿東西。他手里什么都沒有。只是蹲在那里，對著墻壁，重復一個動作：伸手，收回，伸手，收回。面前是一面白墻，什么都沒有。
“那是李老頭?！?br>我爸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我身后。他壓低聲音說：“別理他。他兒子去年沒了，之后就瘋了?！?br>“怎么沒的？”
我爸沒回答。但他看了一眼那個老頭的方向，眼神不是同情，是另一種我讀不懂的情緒。
是愧疚。
席間的人漸漸多起來。村里面孔七七八八，我大多不認識，但有一個共同點——每個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停留。不是看熱鬧的好奇，是打量，是評估，像是在目測什么。
有一個中年女人端著一盤瓜子從我身邊經過，回頭看了我三次。第三次的時候我直接對上她的視線，她慌忙移開，手抖了一下，瓜子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撿的時候，嘴里念念有詞。我豎起耳朵聽，聽見了。
“……別怪我，別怪我，我沒有辦法，大家都是這樣……”
我正在想她這句話是什么意思，遠處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有人在唱戲。
不是收音機，不是電視，是真人的聲音。從村后山的方向傳來，隔著田野和房屋，被風吹過來，音調忽高忽低。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老的，唱的調子我聽不懂，但腔調很怪——不是戲臺上的唱法，是嚎。是介于哭和唱之間的那種聲調，像農村葬禮上的哭喪加了旋律。
聲音持續(xù)了大概兩分鐘，停了。
院子里沒有人在意。所有人繼續(xù)說話、擺碗筷、嗑瓜子，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我媽從我身邊走過，我拉住了她。
“媽，你聽到唱戲的聲音了嗎？”
她的臉色變了一下。
“什么唱戲？”
“剛才，后山方向，有人在唱戲?！?br>“沒有?！彼f完就走了。
她撒謊。
她抓了一把瓜子去院子另一邊，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