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都不相信他會真的松手。
殘魂消散。香灰落在她生前坐過的那只花轎踏板上，恢復(fù)成灰白的冷燼。崔判欠身，從灰燼里捻出幾片還沒燒化的油紙碎角，和那頁被水泡爛的名冊纏在一起，像指認(rèn)狀紙。
周世明的臉青透了。他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被鎖住了——怪談條例第一條在本庭自動生效。他閉上了嘴，不再否認(rèn)。
崔判三次法槌落下，起身宣判：周世明當(dāng)庭收監(jiān)，由****押至拔舌泥犁，交舊相識一樁樁對口供；秦廣王殿下的案卷里也記下了這句話——他這輩子唯一沒有推脫的罪名，是當(dāng)庭沉默。
他站起來的時候腳下的青磚陷下去一塊，但拔舌泥犁的收押并非本案最后一道程序。怪談法庭翻案成功，代價由律師承擔(dān)。崔判轉(zhuǎn)向我，念出了每次翻案后必說的公式化警告：“代償人：孟喻。本次翻案消耗記憶——三小時?？鄢较颍弘S機。下次庭審前，代價不可撤回。”
天快亮了。我收拾案卷準(zhǔn)備離開，崔判叫住了我。他坐在那堆還沒整理完的判決書上，紙頁堆了半人高，被午夜陰風(fēng)吹得簌簌翻動，筆擱在硯臺邊沿。
“孟喻，你父親當(dāng)年翻案最多的那一年，代價扣到不敢認(rèn)字。他每份判決書都壓在香爐底下，說灶王爺能替他抵擋寒氣?！彼阎皧A在陳素問遺照里的那張花轎黑白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鋼筆字，是當(dāng)年送嫁妝的老街坊隨手記下的聘禮清單?？汕鍐文┪脖葎e的嫁妝多出了一枚很窄的指紋——是新娘最后往后看時，手指按在轎窗上粘到的油墨。
我看著那枚指紋，沉默了幾秒?！按夼?，庭審記錄里留下這個指紋?！?br>他把照片收到案卷夾里，細(xì)心地用油紙裹了一層，忽然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張黃裱紙?！斑€有件事。”他把黃裱紙推過來，“你上個月的代價清單。左眼視力下降0.2，短期記憶缺口累積突破120小時。再這么扣下去，你遲早會忘了自己在替誰打官司?！?br>他把那張黃裱紙翻過來。背面印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編號，格式和陳素問案卷末頁的歸檔戳一致——“**D-001”。我盯著那個編號，心跳漏了半拍。這不是新案子。這是下一案。但在原告欄，我看不見任何名字——那片墨跡被一截極細(xì)的燈芯草紙蓋住了，只露出半個偏旁，像“晚”字的一捺，也可能是“挽”。
2 翻案
崔判把那張黃裱紙翻過來的時候，城隍廟的陰燭突然跳了一下。
“**D-001。”他念出那串編號，手指壓在紙面上，指節(jié)泛白，“這不是新案子。這是下一案。系統(tǒng)自動分配的，不是我排的期?！?br>我盯著那行編號。**D。我在怪談法庭接了三年案子，案卷編號的格式我閉著眼都能背出來——前三個字母是原告姓氏的縮寫，后三位是立案序號。陳素問的編號是**W-047，周世明是被告，編號前綴不參與原告排序。但**D這個前綴我在任何一份案卷里都沒見過。
“原告是誰？”
崔判沒有回答。他把黃裱紙上那截覆在原告欄的紙片輕輕揭開一角，然后像被什么燙了一下似的又蓋回去。“現(xiàn)在不能給你。這個案子排在你翻完當(dāng)前周期的所有委托之后才會開審。系統(tǒng)鎖了原告信息，我也沒有權(quán)限提前拆封。”他把黃裱紙折好壓在判官筆架下面，“但我可以告訴你——這個編號在你入職之前就已經(jīng)在系統(tǒng)里注冊了。不是新案子。是舊案。非常舊?！?br>有多舊？
他沒說。他只是在黃裱紙邊緣寫了一行字，用朱砂筆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紙面都快磨穿了：優(yōu)先。
我走出城隍廟的時候天已經(jīng)全亮了。廟門口的桂花樹上掛著一只被露水打濕的紙燈籠，燈芯早就滅了，燈罩上用毛筆字寫著一行字——“守夜人沈樓，巡更至此?！笔巧弦话冈媪粝碌墓P跡。人已經(jīng)投胎去了，紙燈籠還掛在這里，被風(fēng)一吹就輕輕撞在樹枝上，像打更人敲更時漫不經(jīng)心的最后一槌。
老錢在廟門口等我，手里拎著兩袋熱豆?jié){。他是我父親的舊友，陰陽中間人，干的活兒說好聽點叫“案件中介”，說難聽點就是替鬼跑腿、替人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