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遺囑
“林悅，這是***遺囑。房子、存款、股票，都是我的?！?br>繼父王建國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A4紙，三頁，上面印著“遺囑”兩個大字，底下是一行行打印的正文。紙張很新，邊角鋒利，像是剛從打印店取出來的，還帶著微微的余溫。他拍得很用力，桌腿都被震得晃了一下，茶幾上我媽生前用的那個白瓷茶杯差點倒了。
我伸手扶住杯子。那個白瓷茶杯是我媽最喜歡的一個，上面印著一行紅字——“優(yōu)秀教師林芳，一九九八年度”。她用了二十年，杯沿有一道細小的豁口，是她有一次批改作業(yè)到深夜，不小心碰在桌角上磕的。她舍不得扔，說用慣了。
“你說什么？”
“***遺囑。”王建國拉開椅子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他深吸一口，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在午后的光線里翻滾上升。他瘦了，顴骨比一年前突了不少，但臉上那種神情——那種志得意滿、等著看你好戲的神情——比我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生動。
“房子——陽光花園那套，一百二十平，三室兩廳。存款——**工資卡上的四十二萬。股票和基金——三十八萬。全部，全部贈予丈夫王建國?！彼蛔忠活D地念，念到最后四個字的時候嘴角翹了起來，那種翹法不是笑，是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從臉皮的縫隙里往外漏。“看清楚了，**親筆簽名?！?br>他把遺囑轉過來，推到我面前。手指按在最后一頁的簽名欄上，指甲蓋泛著黃——煙抽多了的那種黃，又或者是打牌打久了熏出來的。他的指腹粗厚，壓在那個簽名上，像一塊石頭壓著一片葉子。
我低下頭，盯著那個簽名。
林芳。
兩個黑色的字，寫在打印遺囑的最末尾。墨水是碳素墨水，已經(jīng)干了，在燈光下泛著一種死氣沉沉的啞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開始狂跳。
不是慌亂。是一種我無法描述的、從胃部升騰起來的確定感——這份遺囑有問題。
我媽林芳，五十五歲，退休中學語文教師。她寫了一輩子字，黑板上的粉筆字、備課本上的鋼筆字、家長通知書上的簽字，每一個都寫得工工整整。她教過幾千個學生，每個學生都說“林老師的字真好看”。她尤其在意自己的簽名——“芳”字那個草字頭，她會寫得微微左傾，然后底下的“方”字收筆那一橫，永遠會往上翹。微微的，像在笑。小時候我坐在她旁邊寫作業(yè)，看她批改卷子，看她在每一張卷子上簽名字。那個上翹的弧度我看了一萬遍，熟悉得像我自己的呼吸。
可這個簽名，“芳”字的最后一橫是平的。
一筆一劃，規(guī)規(guī)矩矩。像一個剛開始練字的小學生，對著字帖一筆一筆描出來的。沒有任何輕重變化，沒有任何節(jié)奏感，沒有那個我熟悉的、微微上翹的弧度。
平的。死平的。
“王建國?！蔽姨痤^，手指按在簽名上。我的手指在我**“芳”字上停留了很久，摩挲著那個平的收筆——好像摩挲著一道不該存在的傷疤?！拔覌屓ナ狼叭煲呀?jīng)昏迷了。你在醫(yī)院里站了五分鐘就走了，你以為我不知道？她怎么簽這份遺囑？”
他彈煙灰的動作頓了一下。煙灰斷在他指尖，落了一截在褲子上，他沒撣?！?*昏迷之前簽的?！?br>“什么時候？”
“她住院后第二周?！?br>“第二周她已經(jīng)在做化療了。手抖得連水杯都端不穩(wěn)，能簽出這么工整的簽名？”
“她那天精神好?！?br>“精神好？”我笑了一聲。那種笑不是開心，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一聲干笑，像是有人把氣球戳了個洞?！八窈玫臅r候，為什么不給我打電話？為什么沒有一個護士看見她簽遺囑？為什么沒有一個人可以證明？”
他不說話了。煙夾在他的指間，煙灰越積越長，終于斷了，落在茶幾上，落在我媽那個白瓷茶杯的旁邊。
我站起來。我比王建國高半個頭，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視線從平視變成了仰視。這個姿勢讓他下意識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這份遺囑是假的。”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極快的一瞬，如果你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