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舌少爺------------------------------------------，陳淑瑤準時站在了世紀花園A區(qū)8號門口。。這是她的習慣——不遲到，也不太早。太早了主人家還沒準備好，會顯得冒昧；太晚了不禮貌。十分鐘，剛剛好。。，保養(yǎng)得當，穿著一件看不出牌子但料子極好的羊絨開衫。她看到陳淑瑤，臉上帶著笑意：“陳老師來了，快進來。上次你給凌晨講的那幾道題，他在學校測驗全做對了，數(shù)學老師還專門表揚了他。是他自己用功?！标愂绗帗Q了鞋，“我只是把解題思路講清楚。你太謙虛了?！奔o**領著她往樓上走，“之前請過好幾個家教，就你最能治得住他。凌晨這孩子聰明是聰明，就是坐不住，難得他服你?！保缓梦⑿α艘幌?。，紀凌晨已經(jīng)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了。桌上攤著數(shù)學課本和練習冊，旁邊還擺了一杯橙汁——確切地說，是兩杯?！瓣惤憬悖医o你倒了果汁！”紀凌晨獻寶似的把其中一杯推過來，“鮮榨的，我讓阿姨多加了兩塊冰。謝謝?！标愂绗幇压诺阶雷右唤?，沒喝。她從包里掏出準備的資料，在紀凌晨對面坐下來，“上周教你的應用題解題三步法還記得嗎？記得！審題、列式、驗算！好，那我們先做一道練習題，看看你能不能獨立用這個方法解出來?！保喙鈷叩綍块T口似乎有人經(jīng)過。腳步聲很輕，但地板是老木頭，踩上去會有細微的吱呀聲。。，腳步聲又回來了。這一次停在了書房門口。
陳淑瑤寫完最后一個數(shù)字，把筆放下，轉(zhuǎn)頭看向門口。
紀凌霄倚在門框上，手里端著一杯咖啡，姿態(tài)松弛得像一只曬太陽的貓。他今天穿的是白色T恤和深灰色運動褲，頭發(fā)像是剛洗過，還有些濕，搭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少了幾分攻擊性。
但眼神沒變。依舊是那種居高臨下、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他不確定要不要買的東西。
“又有家教課？”他明知故問，語氣漫不經(jīng)心。
“哥，你擋光了?！奔o凌晨嫌棄地揮揮手，“要么進來要么出去，別站在門口?！?br>紀凌霄沒理他，徑直走進來，在靠窗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下。他翹起二郎腿，抿了口咖啡，目光在陳淑瑤和桌上的教學資料之間轉(zhuǎn)了一圈。
“繼續(xù)啊，”他說，語氣像是在看一出戲，“不用管我?！?br>陳淑瑤看了他一眼。
那種眼神紀凌霄很熟悉——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極度平靜的、帶著距離感的目光。她就像是在看一個不太懂事的小孩，覺得有點煩，但又懶得計較。
這種眼神讓紀凌霄莫名不舒服。
從小到大，他習慣了別人對他的關注。女生的愛慕，男生的羨慕，長輩的贊許，老師的期待——他活在所有人目光的中心，早已習以為常。但這個家教，這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素面朝天的女生，看他就像在看一件礙事的家具。
不是裝的。
是真的不在意。
“繼續(xù)?！标愂绗庌D(zhuǎn)回身，把題目推到紀凌晨面前，“這道題跟上次的不太一樣，你仔細讀一遍，告訴我它的關鍵信息在哪里?！?br>紀凌晨低頭看題，小眉頭皺成一團，認真得不得了。
書房安靜下來，只剩墻上掛鐘的滴答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紀凌霄沒有走。他就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著咖啡，像是在等什么。
陳淑瑤講了大概十分鐘，發(fā)現(xiàn)紀凌晨今天的狀態(tài)不太對。平時一點就通的孩子，今天做同一類型的題目卻連連出錯，連最簡單的進位加法都算錯了兩次。
“昨晚沒睡好？”陳淑瑤放下筆。
“睡得可好了！”紀凌晨爭辯，但眼神有些飄忽，“我就是……就是今天有點走神?！?br>陳淑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小家伙在偷瞄他哥。
她明白了。紀凌霄坐在那兒，雖然一句話沒說，但存在感太強了。七歲的孩子本來就容易分心，旁邊坐著個氣場全開的哥哥，還怎么專心學習。
“紀同學，”陳淑瑤轉(zhuǎn)過身，語氣平和，“你坐在這里會影響凌晨的學習效率。”
紀凌霄挑了挑眉：“這是我家。”
“所以呢？”陳淑瑤直視他，“你家很大，底下至少有三層樓。如果你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喝咖啡，我可以推薦幾個——”
她頓了頓，補了兩個字：“外面。”
紀凌霄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他被噎住了。
不是因為她說錯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為她說得太對了。自己確實沒有任何理由坐在這里。弟弟在上課，他在旁邊看著，說好聽點叫關心，說難聽點就是找茬。
而更要命的是，她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我知道你是來找茬的。
“哥，你出去嘛?！奔o凌晨趁機補刀，“你在這里我緊張，一緊張就算錯了?！?br>紀凌霄站起來。
他走到陳淑瑤身后的時候，目光無意間掃過她攤開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的不是今天講的數(shù)學題，而是各種英文技術詞匯——API、Framework、*ackend——夾在一行行代碼片斷中間。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些東西出現(xiàn)在一個經(jīng)管院學生的筆記本上，怎么看怎么違和。
“你學編程？”他脫口而出。
陳淑瑤合上筆記本，動作干脆利落，像是被觸碰到了什么不該被人看見的東西。
“自學?！彼^也沒回，“紀同學，門在你左手邊?！?br>這是她第二次下逐客令。
紀凌霄沒再說什么。他走出書房，反手把門帶上，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走廊盡頭，紀**正端著水果盤上來，剛好撞見他從書房出來。
“凌霄？你不是說下午要跟朋友去打球嗎？”
“改時間了?！奔o凌霄接過水果盤里的一顆葡萄，放進嘴里，像是隨口問了一句，“媽，這個家教是誰介紹的？”
“你弟弟同學的媽媽推薦的。怎么了？”
“沒什么?！?br>紀凌霄轉(zhuǎn)身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微的裂縫，從他搬進來那年就存在了，一直沒有補。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一會兒，腦海里卻反復回放剛才那個畫面。
那個筆記本上寫的東西，不像是初學者的水平。
他剛才只掃了一眼，但那幾行代碼的結(jié)構(gòu)和邏輯他一眼就看懂了——因為他自己也在學編程。大二的時候他開始對游戲開發(fā)感興趣，買了十幾本專業(yè)書，自學了C++和Unity，寫了一些小demo。但跟公司那些正牌程序員比，他自知還差得遠。
而那幾行代碼，干凈、簡潔、邏輯清晰。像是高手寫的。
一個在經(jīng)管院讀書的女生，靠勤工儉學和做家教賺生活費，卻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著專業(yè)級的代碼。
這個人身上有矛盾。
而且矛盾還不小。
紀凌霄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樓下的花園里，園丁正在修剪那一排冬青，剪刀咔嚓咔嚓地響著，把冒頭的枝葉一律削平。
二樓書房里的那個女孩，像一株沒有被修剪過的野草，沒有按任何人的期待生長。
她不看他，不討好他，不緊張，不臉紅，甚至不生氣。她只是用那種平視的目光看著他，然后冷靜地請他出去。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
紀凌霄把窗簾拉上，房間里暗了一瞬。他聽到隔壁書房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和弟弟的笑聲——紀凌晨似乎終于算對了那道題，正在興奮地求表揚。
然后是她的聲音，很低，但聽得出來在笑。
她笑的時候，聲音跟平時不一樣。沒有那么冷，帶著一點軟，像是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紋路。
紀凌霄站在兩個房間之間的墻邊，站了幾秒鐘，然后拿起桌上的車鑰匙下了樓。
發(fā)動機的聲音從**傳出來，輪胎碾過石子路面，漸漸遠了。
二樓書房里，紀凌晨把最新的練習題全部做對了，正在草稿紙上畫一只抽象的恐龍作為給自己的獎勵。陳淑瑤看著他的畫，忍不住笑了。
“這是恐龍？”
“霸王龍！看不出來嗎？”
“看出來了，”陳淑瑤認真地端詳了一會兒，“牙畫得挺好?！?br>“我哥剛才是不是生氣了？”紀凌晨突然問，語氣里帶著一絲小孩特有的敏銳。
陳淑瑤想了想：“應該沒有?！?br>“他生氣了。”紀凌晨篤定地說，手里的彩筆繼續(xù)在紙上涂抹，“他只有生氣的時候才會開車出門。高興的時候他會在客廳打游戲，無聊的時候會在陽臺澆花。”
一個七歲的孩子，把自己哥哥的情緒規(guī)律摸得清清楚楚。
陳淑瑤不知道該說什么。她不想跟紀凌霄有什么交集，更不想成為他情緒波動的理由。她只想安安穩(wěn)穩(wěn)地把這份家教做下去，攢夠下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
“陳姐姐，”紀凌晨抬起頭，圓眼睛里閃著八卦的光芒，“你覺不覺得我哥挺帥的？”
陳淑瑤用筆桿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做你的題?！?br>“可是我已經(jīng)全做對了！”
“那就預習下周的內(nèi)容?！?br>紀凌晨哀嚎一聲，把臉埋進了練習冊里。
窗外的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里的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齊齊，一排一排，像是等待檢閱的士兵。園丁收拾好工具，推著推車消失在花墻后面。
陳淑瑤看了看時間，還有二十分鐘下課。她把下一周的教學計劃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順手在筆記本空白頁上畫了個簡單的框架圖。
這頁紙的另一面，是剛才被紀凌霄看到的那段代碼。
她翻過來看了一眼，確認沒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又把筆記本合上了。
那段代碼是一個多月前寫的小程序，用來做數(shù)據(jù)分析的，客戶是她在技術論壇上認識的一個創(chuàng)業(yè)者，給的錢不多，但夠交兩個月的住宿費。她對編程談不上熱愛，只是覺得實用。能解決問題，能賺錢，能讓她在這個城市里多站一天。
僅此而已。
至于剛才被紀凌霄看見——
他看見就看見了吧。反正他不懂，也不會在意。
一個富二代公子哥，腦子里想的無非是籃球、游戲、和下一個追他的女生是誰。她的筆記本上寫了什么，對他來說大概跟天書一樣。
陳淑瑤收起筆，對還在畫恐龍的紀凌晨說：“今天的課就到這里。你下周在學校的作業(yè)如果遇到不會做的題，拍照發(fā)給我，我抽時間給你講?！?br>“真的嗎？”紀凌晨眼睛一亮，“那我天天發(fā)！”
“……一周最多三道題?！?br>“五道！”
“三道?！?br>“成交！”
陳淑瑤收拾好東西，背著帆布包下了樓?？蛷d里只有保姆在擦茶幾，紀**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跟保姆打了招呼，換鞋出門。
院子里很安靜，紀凌霄的車不在。
陳淑瑤沿著來時的路往公交站走。路兩旁的梧桐已經(jīng)開始落葉了，黃的褐的，踩上去咔嚓咔嚓響。
她走到公交站的時候，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有一條未讀消息。
林秋雅發(fā)的：“問問問！紀家那個大的這周有沒有作妖？”
陳淑瑤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回過去。
“他讓我出去?！?br>林秋雅秒回：“？？？展開說說?。?！”
陳淑瑤沒展開。公交車來了，她刷卡上車，找窗邊的老位子坐下。窗外的街景開始流動，從成排的別墅變成高層住宅，再變成林立的大廈。
她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紀凌霄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攤開的筆記本上，眼睛里有某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不像是嘲諷，不像是輕蔑，更像是一種意外的、被擊中的神情。
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下一秒，他已經(jīng)恢復了那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端著咖啡走了出去。
也許她看錯了。
公交車在紅綠燈前停下，車身輕輕晃動。陳淑瑤睜開眼睛，看到窗外有一家人在過馬路——父母牽著兩個小孩，小的那個賴在原地不肯走，大的那個回頭去拉他，笑罵著什么。
她轉(zhuǎn)開視線，重新閉上眼睛。
耳機里，播客的主持人正在講解一種新的分布式系統(tǒng)架構(gòu)。術語密集，語速很快。
陳淑瑤把音量調(diào)大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