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粥------------------------------------------。，是被一股米粥的香味活活饞醒的。那味道順著門縫飄進來，拐著彎鉆進鼻子里，把他從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里拽了出來。。，墻角洇著一片水漬，形狀像只貓蹲在那兒。不是他公寓那塊雪白平整的天花板。床板硬得硌人，翻個身就吱呀亂叫。枕巾是藍白條紋的，上面繡著兩只歪歪扭扭的鴛鴦，眼睛是用紅絲線縫的，看起來像哭又像笑。，腦子還迷糊著。。夢見自己五十二歲了，頭發(fā)白了，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吃外賣。夢見女兒給他發(fā)了條消息，說“爸，我下個月結(jié)婚，你有空就來”。夢見公司HR找他談話，說老陳啊，行業(yè)不景氣，你也辛苦這么多年了……。他就聞見了粥香?！靶蚜耍俊?。碎花襯衫，頭發(fā)用花手絹扎在腦后，臉圓圓的，顴骨上兩團紅——是灶火烤出來的那種紅。。，沒反應過來。。“不燒了。昨晚你說了一宿胡話，嚇死我了。趙嬸給你灌了碗姜湯，后半夜才消停?！彼f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但眼眶底下青著一圈，嘴唇也干得起了皮?！拔艺f什么了？”陳向遠開口，嗓子干得像砂紙?！奥牪欢！彼淹霐R在床頭柜上，“什么優(yōu)化，什么房貸，亂七八糟的。你是不是最近看什么書看魔怔了？”。
床頭柜是只翻蓋木頭箱子，上面擱著一只搪瓷缸子，白底紅字寫著“**肉聯(lián)廠，1978年先進工作者”。1978。這個數(shù)字扎了他一下。
陳向遠端起那碗粥。
白粥。上面臥著一小撮咸菜絲，切得細細的，淋了兩滴香油。香油在熱粥表面洇開，像一朵很小的、金色的花。
他低頭喝了一口。
燙得他眼淚嘩就下來了。
“慢點，又沒人跟你搶?！绷中忝愤f過來一條手絹。布的手絹，洗得發(fā)白，角上繡著朵梅花。他接過來擦眼淚，那股熱乎氣兒從嗓子眼一路落到胃里，整個人像是被什么東西從里到外熨了一遍。
“秀梅?！彼兴拿郑@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下，感覺又熟悉又陌生，“今天幾號？”
“三月十二。你是真燒糊涂了?！?br>三月十二。
1983年的三月十二。
他重生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陳向遠沒有驚，沒有喜，只是端著碗坐在那兒，看著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看著粥面上那層亮汪汪的米油，看著米油上映出來的自己的臉。
二十六歲。
然后他看見了林秀梅的肚子。碎花襯衫下面微微隆著，大約三四個月的樣子。那里面是陳念。他女兒。前世那個連結(jié)婚都不樂意通知他的女兒，現(xiàn)在只有拳頭那么大，正蜷在她母親的肚子里，一下一下地跳著。
他把剩下的半碗粥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得很慢。咸菜絲也吃干凈了，一根沒剩。
**樓的早晨不是安靜的東西。
先是走廊盡頭誰家養(yǎng)的公雞叫了頭遍。緊接著收音機響了，《在*****上》，聲音擰到最大，整層樓一塊兒聽。然后是水房嘩嘩的水聲，走廊里煤爐子生火時嗆人的煙味兒，兩口子拌嘴，小孩哭，拖鞋啪嗒啪嗒跑過去又跑過來。
陳向遠蹲在水房門口刷牙，牙膏是高露潔的，前世他不記得這個牌子這么早進中國了。后來想想，可能是記錯了。也可能本來就有，只是他忘了。
他**一口水，抬頭看鏡子里的自己。
二十六歲。頭發(fā)是黑的，挺多，不是后來那種花白稀疏的模樣。臉上沒什么皺紋，只有枕巾在腮幫子上壓出的兩道印子。眼睛底下沒有眼袋，眼球上沒有血絲。
但那雙眼里的東西不太對。
太沉了。
像一缸放了幾十年的老酒，表面是清的，底下的東西只有自己知道。
他用冷水潑了把臉。三月的水還帶著冬天的涼意，激得他打了個激靈。這一下徹底清醒了——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什么臨死前大腦跟自己開的玩笑。
是真的。
“小陳！還磨蹭呢？遲到了！”
隔壁老趙扯著嗓子喊。陳向遠應了一聲，把毛巾搭肩上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住了——他忘了自己住哪個門。
走廊里一排七八扇門，長得一模一樣，都刷著綠漆，漆皮卷著邊。他靠著門把手上掛著的那串干辣椒找到了自己那間。
林秀梅已經(jīng)把中山裝拿出來了，掛在床頭的釘子上。藏藍色的，領(lǐng)口磨得有點發(fā)白，扣子倒是釘?shù)谬R齊整整。
“今天食堂包包子。我給你飯盒里塞了倆饅頭?！彼唁X飯盒遞過來，“別省著不吃。你現(xiàn)在是一個人吃，兩個人用?！闭f著拍了拍自己肚子，笑了笑。
那個笑容他前世見過很多次。
女兒出生的時候見過。搬進第一套房子的時候見過。他下崗那天她擺地攤回來數(shù)錢的時候也見過。后來就越來越少。再后來他們離婚了，就再也沒見過。
他把飯盒接過來，揣進那個洗得發(fā)白的軍綠色挎包里。
“走了?！?br>“等等。”林秀梅踮起腳，把他領(lǐng)口一根線頭揪下來，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去吧?！?br>**肉聯(lián)廠離家屬院二里地，走路一刻鐘。
這條路陳向遠走過無數(shù)回。前世走了六年，從小科員走到副科長，然后辭職，然后發(fā)達，然后失敗，然后就沒了然后。
但那是后來的事。
這會兒是1983年。陽光照在灰撲撲的土路上，路邊墻上的標語還寫著“計劃生育是一項基本國策”，有人騎著二八大杠叮叮當當?shù)剡^去，車后座馱著一袋子土豆或者一個孩子。廠門口有人蹲著吃油條喝豆?jié){，油條撕成一段一段的，往豆?jié){里一蘸就往嘴里送。
他站在肉聯(lián)廠大門口，抬頭看那塊木牌。白底黑字，油漆斑駁，“**”兩個字缺了一角，“旗”字右下角掉了漆，看起來像個“其”。
傳達室老孫頭從窗戶探出腦袋：“小陳！站那兒發(fā)什么愣？遲到了扣獎金啊?！?br>獎金。
陳向遠差點笑出來。他記得這個月的獎金是四塊七。前世他經(jīng)手的最大一筆生意是三千七百萬。四塊七和三千萬，中間隔著多少個零，他一下子沒算過來。
銷售科在廠區(qū)最東邊，挨著成品倉庫?？諝饫镲h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混著消毒水的味兒，這是肉聯(lián)廠特有的味道。前世他嫌這味兒難聞，想方設(shè)法要調(diào)走。后來真走了，才發(fā)現(xiàn)走到哪兒都帶著這股味兒，洗不掉。
科里已經(jīng)到了三個人。
老周在擦桌子，擦得很認真，一塊抹布疊成四方，從桌角開始一寸一寸地擦。小馬蹲在爐子邊上烤饅頭，饅頭表皮已經(jīng)烤得焦黃，他用筷子戳了戳，翻了個面接著烤。
科長劉德厚坐在最里面那張桌子后面，端著搪瓷缸子喝茶。茶是碎末子，在熱水里浮浮沉沉，像一缸子黃乎乎的河水。
“小陳來了?！崩现茴^也沒抬。
“周師傅?！?a href="/tag/chenxiangyu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向遠把鋁飯盒放在自己桌上。桌子靠門，冬天灌風，夏天曬太陽，是科里最差的位置。
他前世在這張桌子上坐了三年。
后來被調(diào)到隔壁那張靠窗的桌子，高興得請全科吃了頓餃子。
現(xiàn)在想想，從靠門到靠窗，直線距離不過三米。他用了三年。
“小陳?！眲⒌潞穹畔虏韪鬃樱税炎?，“你跟小馬去趟倉庫，跟老陸對對賬。上個月凍肉庫存和賬面差著二百來斤，他們說出庫數(shù)和咱們領(lǐng)走的數(shù)對不上?！?br>二百來斤。
陳向遠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前世也有這么一檔子事。那次盤點是筆爛賬，最后不了了之，老周背了處分，扣了仨月獎金。后來大家才知道那二百斤**本沒丟，是副廠長的小舅子拉去送人了，賬是后來平的。
但那是后來才知道的。
現(xiàn)在他提前知道了。
“行?！彼麘艘宦?，站起來去倒水。
水房在走廊盡頭。經(jīng)過劉德厚背后時他瞥了一眼科長桌上攤著的東西——下個月的計劃外生產(chǎn)指標申請表。空白著，還沒填。
他倒完水回來坐下。桌上玻璃板底下壓著一張月歷，1983年3月。三月十二那個格子被人用圓珠筆畫了個圈，旁邊寫了個“預”字，是林秀梅的筆跡。
陳向遠翻開工作筆記本。第一頁空著。他拿起鋼筆，蘸了蘸墨水，在第一行寫：1983年3月12日，晴。
然后停住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水在筆尖上聚成一個小黑珠，顫巍巍的，要滴不滴。
他想了想，翻到第二頁。寫：陸援朝，倉庫。
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此人可用。
寫完自己愣了一下。這話太不像一個二十六歲的銷售科科員該說的話了。他把這行字劃掉，重新寫：老陸人不錯。
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小馬湊到老周跟前，捂著嘴說了句什么，眼睛往陳向遠這邊瞟了一眼。那個眼神他認識——前世在職場里看過無數(shù)次，是那種“我有個秘密但我不告訴你”的眼神。
見陳向遠看過來，小馬立刻轉(zhuǎn)過頭，大聲說：“今天這饅頭烤得真香啊?！?br>陳向遠沒接茬。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昨天燒的，溫吞吞的，帶著一股鐵銹味兒。窗外的太陽照進來，落在玻璃板上，折出一小片彩虹，剛好落在臺歷上。三月十二，那個圓珠筆畫的小圈，被照得亮了一下。
走廊里忽然一陣亂。
有人跑過來，扒著銷售科的門框直喘氣：“出事了！老陸在倉庫跟人干起來了！副廠長的人來拉肉，老陸攔著不讓拉，兩下里動了手！”
劉德厚騰地站起來：“什么？”
“老陸把人家打了。副廠長叫保衛(wèi)科了。”
陳向遠放下搪瓷缸子。缸子底磕在玻璃板上，當?shù)囊宦?，水晃出來幾滴，洇在那本合著的筆記本封面上。
前世不是這樣的。
前世陸援朝沒**。他攔了，沒攔住，然后讓開了。那批肉被拉走，后來賬對不上，他主動把鍋背了。背完就被調(diào)去燒鍋爐，后來廠子改制，他是頭一批下崗的。
這一回他打了。
為什么？
陳向遠站起來，把中山裝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好?？鄣降诙w的時候手頓了一下——那顆扣子的線松了，在指尖上晃了晃。
“科長，我去看看?！?br>他推開門往外走。走廊里已經(jīng)有幾個人往倉庫方向跑過去了，腳步聲雜亂地響著。經(jīng)過老孫頭的傳達室時，他聽見收音機里正在播天氣預報，說今天晴，偏北風二到**，最高氣溫十五度。
三月十二，確實是個晴天。
他忽然想起林秀梅給他裝的那盒饅頭，還擱在辦公桌上。鋁飯盒，磕掉了一小塊漆。里面兩個饅頭，還溫著。
回來再吃吧。
陳向遠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