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yǎng)老院的傍晚總是來得很早。
五點半，走廊里的日光燈就亮起來了，慘白慘白的，照在淡綠色的墻裙上，像醫(yī)院，又像停尸房。護工推著餐車挨個敲門，鐵輪子碾過地磚，嘎吱嘎吱，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拖出很長的回音。308房間沒有開燈。有個老頭坐在床邊，背對著門，佝僂著，像一截被風(fēng)干的樹根。
他手里攥著一部老人機。已經(jīng)停機三年了。屏幕上落了厚厚一層灰，充電口生著銹，按鍵上的數(shù)字早就磨沒了。他每天還是給它充電。護工說，宋國安，你那個破手機又打不出去，充什么電。他不說話。充完電就攥在手里，一遍遍按下同一個號碼。十一位數(shù)字，他按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摸什么東西。全部按完之后，顫抖著舉到耳邊，聽筒里永遠(yuǎn)是那句：“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br>然后他又按一遍。
再按一遍。
從他住進來那天起，他就這么按。護工們從最開始的好奇，到后來的不耐煩，再到如今的不再理會。有人路過308門口，往里掃一眼，撇撇嘴：“又犯病了?！?br>沒人知道他在打給誰。也沒人問過。
我叫宋知意，小名意意。我死于十七歲。我死了三年了?，F(xiàn)在我在一個很遠(yuǎn)的地方，看著這個老頭——這個人是我爸。他手機里存了三千六百多天的未接來電，全是空號。其實我還是想叫**。就像小時候那樣。
小時候，我爸開大貨車。那種掛車，十幾米長，車頭特別高。他出一次車少則三五天，多則半個月。回來總是深夜。我媽把我哄睡了，放在大床里邊，自己靠在床頭織毛衣等他。我迷迷糊糊聽見門響，一股柴油味從門縫里鉆進來，混著夜里涼颼颼的空氣。我就知道，我爸回來了。
柴油味很重，但我不討厭。因為那個味道就是“爸爸回來了”的意思。
他會先洗個澡，把一身的風(fēng)塵洗掉，然后輕手輕腳走到床邊。我其實已經(jīng)醒了，但我裝睡。他把粗糲的手指伸過來，碰碰我的臉，又縮回去，怕把我弄醒。第二天早上我睜開眼睛，他就躺在我旁邊，呼嚕打得震天響。我媽說，**打呼嚕像拖拉機。我說不像，像火車。我媽就笑。那時候我們?nèi)齻€還在一個屋子里。
爸給我扎過辮子。手笨得很，皮筋繞三圈就勒到我頭皮，疼得我齜牙咧嘴。他扎出來的辮子永遠(yuǎn)不在一條水平線上，左邊高右邊低，后面還掉出來一綹。我頂著他扎的辮子去上學(xué)，同學(xué)笑我，宋知意你今天頭發(fā)是不是被雞刨了。我說你懂什么，我爸扎的，全世界最好看。
那時候我信。信了很多年。
爸總說一句話：“等爸掙夠錢了，天天在家陪你?！彼f這話的時候喜歡捏我鼻子，拇指和食指輕輕一夾，晃兩下。我咯咯笑，他就跟著笑。這句話他說了很多年，從我沒上小學(xué)一直說到小學(xué)快畢業(yè)。每一個“下個月”都沒有來過。
七歲那年，父母離婚。我不太懂離婚是什么意思。媽只是紅著眼睛跟我說，意意，以后跟媽住姥姥家。我說，爸呢。媽說，爸要去別的地方。我問，什么時候回來。媽沒回答。那天爸收拾東西走，拎著一個很大的編織袋，里面塞滿了工服和洗漱用品。他走到門口，轉(zhuǎn)過身蹲下來看我。他伸手**我頭，手懸在半空，手指蜷了蜷，又收回去了。
“意意，爸走啦。”
他的眼睛紅紅的，嘴唇動了兩下，像還有話說，又沒說出口。門關(guān)上了。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最后什么都聽不到了。我站在門后，盯著門把手看了很久，以為下一秒鐘門就會打開，爸會說，意意，爸跟你開玩笑的。門沒開。那天晚上我問我媽，爸去哪兒了。媽說，去掙錢了。我說，他沒說去哪里。媽說，嗯。我說，他也沒說什么時候回來。媽說，嗯。后來我知道，有些“走啦”就是走了。
媽帶我住在姥姥家。姥姥家不寬敞，我們娘倆擠在一張小床上。媽睡外面，我睡里面靠墻。半夜有時候醒過來，聽見媽翻身，床板咯吱響一下。她沒睡著，但也不說話。
別人罵宋國安是白眼狼，說他在外面有人了，說他拋妻棄女不是東西。媽從來不罵。有人當(dāng)著她面罵，她只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