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說：“上月是我娘忌日，我去墳上燒紙。燒的時候，我念叨了一句‘娘，我想你了，你來看看我吧’……”
“那就是了，”太姥姥說，“你開了口，她聽見了，就真的來了。但她來得太久，‘陰氣’入體，你就病了?！?br>“怎么讓她走？”
“不能趕，”太姥姥說，“趕走了，她傷心，下次還來。要‘送’，讓她安心回去?！?br>太姥姥讓李寡婦準備三樣東西：一件她娘生前穿過的衣服、一碗她娘愛吃的***，還有一把紙錢。
“衣服是‘替身’，讓她以為是你的氣息，跟著衣服走。肉是‘謝禮’，感謝她來看你。紙錢是‘路費’，讓她回去的路上有盤纏。”
法事在黃昏做。太姥姥讓李寡婦跪在院中，面向西方。她把衣服擺在供桌上，***放在衣服前面，紙錢堆在腳下。
然后，太姥姥開始念。不是她平時“請牌位”時念的，是一段很溫和的、像哄孩子睡覺的調(diào)子：
“歸去來兮，莫相憶。陰陽路遠，各自惜。衣一件，肉一碗，錢一捧，送君千里，莫回頭……”
念到第三遍，李寡婦突然打了個寒顫，然后說：“我娘……她摸了我的頭……”
太姥姥繼續(xù)念，聲音越來越輕，像催眠曲。李寡婦的眼皮越來越沉，最后歪在地上，睡著了。
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再醒來時，頭也不疼了，胃也不惡心了，餓得能吃下一頭牛。
太姥姥說，她娘已經(jīng)走了。走之前，在她額頭印了一下，是“告別”。
“以后想娘了，”太姥姥叮囑，“在心里想，別出聲。出聲了，‘那邊’聽得見。想可以，但別讓她們來，對你不好，對她們也不好?！?br>李寡婦后來每年清明都給太姥姥送一籃子雞蛋，直到太姥姥去世。她說，那之后她再也沒“見”過娘，但有時候夜里做夢，會夢見娘站在很遠的地方，沖她擺手，不讓她靠近。
“那就是她還在想你，”太姥姥說，“但她懂事了，不再過來了?！?br>我看著太姥姥說這些話時的表情，忽然覺得她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
那天晚上，我問我爹：“太姥姥能活多久？”
我爹說：“太姥姥身體硬朗，再活十年沒問題。”
但我看見太姥姥在院子里燒紙，火光映著她的臉，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平的紙。
她低聲說了句什么，風太大，我沒聽清。
很多年后我才想起，那句話可能是：“我的油，快燒干了?！?br>4 鬼胎報恩
太姥姥三十二歲那年，黃河決堤，死人無數(shù)。
她在亂葬崗救了一個“人”。
那是個年輕女人，渾身濕透，跪在一座新墳前哭。太姥姥路過時，肩上的“那位”突然劇烈跳動——那不是人，是剛死不久的生魂，還沒意識到自己死了。
“你走吧?！碧牙讯紫聛?，“我送送你?！?br>女鬼抬起頭，臉是青的：“我走不了……我的孩子還在肚里，我要等他出生……”
太姥姥這才發(fā)現(xiàn)，女鬼的肚子微微隆起。她死于難產(chǎn)，一尸兩命。
“我?guī)湍?。?br>那一夜，太姥姥做了法事。她用桑樹枝在墳頭畫圈，將女鬼的魂魄暫時封在肉身里，又請來穩(wěn)婆——其實是隔壁村剛死的穩(wěn)婆的魂——幫女鬼“接生”。
鬼胎落地，是一團黑氣。太姥姥將它送入輪回，女鬼的執(zhí)念散了。
女鬼臨走前，對著太姥姥磕了三個頭。
三年后，太姥姥家的桑樹上突然結滿了果子。那年大旱，方圓十里的桑樹都枯死了，只有她家的桑樹郁郁蔥蔥。
更奇的是，每年清明前后，她家的香油缸總是滿的。明明昨天才用了一半，今早一看，竟溢了出來。
太姥姥知道，那是女鬼在報恩。鬼無陽間物，唯有香油能通陰陽。
她給那女鬼立了個牌位，藏在桑樹下的地窖里，每日上香。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個牌位為什么那么重要。它不是木頭，是一扇門——女鬼用她的執(zhí)念，在陰陽兩界之間替太姥姥開了一條路。太姥姥后來的“通陰買命”，走的都是這條路。
而那條路，是要用香油養(yǎng)的。
5 蛇蠱
太姥姥治過的最蹊蹺的“實病”，是一樁蛇蠱。
那是五十年代末，村里有個姓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