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卻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他咳得像要把肺都吐出來，血染紅了帕子。門外頓時(shí)亂了，老夫人也顧不上酒，帶著大夫進(jìn)來。
那大夫姓秦，是府里的老人。
他給陸沉舟把脈時(shí)，眉頭皺得很深。
“世子今夜不宜飲酒，不宜勞神，更不宜受驚。老夫人，沖喜雖要圓禮，可世子的身子……”
老夫人拄著拐杖，眼里全是擔(dān)憂：“那便先歇著?！?br>她看我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像冰水澆頭。
“沈氏，你既進(jìn)了門，便好好伺候世子。若世子有半分差池，侯府不會(huì)虧待**家，也不會(huì)放過你?！?br>我低頭稱是。
眾人退去后，喜房恢復(fù)安靜。
陸沉舟擦掉唇邊血跡，神色平靜。
我問：“你真**了？”
他說：“假的?！?br>我看著那方染血的帕子。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血囊，丟進(jìn)火盆。
我沉默片刻：“你不像病得快死的人?！?br>他躺回去，慢慢閉眼：“我若不像，早就真死了?！?br>那晚，我們沒有圓房。
他睡床，我睡腳踏。
半夜，我聽見他低聲問：“**葬在哪？”
“城外槐樹坡?！?br>“有碑嗎？”
“沒有?！?br>“為什么？”
我閉著眼說：“賊不配有碑?！?br>屋里久久沒有聲音。
過了很久，他說：“她配。”
我睜開眼，眼淚忽然掉下來。
第二日，我敬茶時(shí)，才看清侯府的人。
老夫人慈眉善目，手腕上纏著佛珠，人人都說她吃齋念佛，心最軟。
安遠(yuǎn)侯陸懷遠(yuǎn)常年在西北帶兵，府中主事的是二房夫人周氏，也就是陸沉舟的二嬸。她一身絳紫衣裙，笑時(shí)眼角有細(xì)紋，看著體面又和氣。
她身后站著她的女兒陸明珠，侯府唯一的姑娘，十六歲，生得像春日海棠。她看見我時(shí)，眼里明晃晃寫著厭惡。
還有二房公子陸承澤。
他比陸沉舟小一歲，芝蘭玉樹，溫潤知禮。若陸沉舟死了，侯府世子之位多半會(huì)落到他頭上。
我敬茶時(shí)，陸明珠故意伸腳絆我。
滾燙茶水潑在我手背上，燙得皮肉發(fā)紅。
她掩唇笑：“嫂嫂小心些。侯府地滑，不比你們米鋪泥地踏實(shí)?！?br>滿屋人都笑。
我跪在地上，端起另一盞茶，恭恭敬敬遞給老夫人。
老夫人接過，淡聲道：“既嫁進(jìn)來，便要守規(guī)矩。你出身低，不懂禮數(shù)，我不怪你。往后每日卯時(shí)來我院里學(xué)規(guī)矩。”
“是?！?br>陸沉舟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始終沒開口。
我知道他不能開口。
他若護(hù)我，我會(huì)死得更快。
敬完茶，周氏親自扶我起來，嘆道：“喬丫頭受委屈了。明珠孩子心性，你別往心里去。”
我低聲說：“妹妹活潑，我喜歡。”
陸明珠翻了個(gè)白眼。
周氏笑得更溫柔：“聽說你從前在米鋪干活，想必手腳勤快。沉舟院里藥多事雜，旁人伺候不如自家人盡心。往后煎藥的事，就交給你吧?！?br>我心里一動(dòng)。
煎藥。
陸沉舟讓我查藥，周氏便把藥交給我。
這是巧，還是試探？
我應(yīng)下了。
從那日起，我每日卯時(shí)去老夫人院里跪著學(xué)規(guī)矩，辰時(shí)回來煎藥，午后給陸沉舟擦身換藥，夜里睡在腳榻上。
侯府下人都覺得我好欺負(fù)。
他們克扣我的飯菜，拿冷水給我洗衣，故意把藥罐換成裂口的。
我不鬧。
我娘說過，想在高門里活，先要讓人以為你不會(huì)咬人。
第三天夜里，我發(fā)現(xiàn)藥渣里有問題。
陸沉舟每日要喝三帖藥，藥方由秦大夫開，藥材由府中藥房配，春桃送到小廚房，我親手煎。
藥方?jīng)]錯(cuò)。
藥材卻多了一味“寒星草”。
寒星草單吃不致命，入藥可清熱，可若與陸沉舟藥方里的赤參相沖，便會(huì)慢慢損人心脈。不是一日斃命，而是一點(diǎn)一點(diǎn)把人熬干。
我把藥渣攤在帕子上，遞給陸沉舟。
他捻起一段細(xì)葉，看了許久。
“果然。”
“你早知道？”
“猜到?！?br>“誰能碰藥材？”
“藥房管事，春桃，二嬸房里的人，還有祖母的人?！?br>我問：“你懷疑誰？”
陸沉舟抬眼：“所有人?！?br>我笑了一聲：“你活得挺累。”
他也笑：“你也不輕松?！?br>我把寒星草收進(jìn)荷包：“明日我去藥房看看。”
他皺眉：“別冒險(xiǎn)?！?br>我看著他：“世子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