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鴉成秘籍------------------------------------------。，潑在了宣紙似的天上，暈開一片灰蒙蒙的懶。，下巴抵著冰涼的桌面，眼皮耷拉著，像兩片被雨打蔫的葉子?！度纸?jīng)》，墨是新研的，松煙香混著一點麝味，本該提神醒腦，可聞在他鼻子里，只催得人更困?！疤斓匦S……”他念得有氣無力，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劃拉，“宇宙洪荒……”，叫秋月，才十三四歲，梳著雙鬟髻，臉頰還帶著點沒褪凈的嬰兒肥，此刻正努力瞪大眼睛，盯著那本書，小嘴跟著無聲地翕動，認真得鼻尖都冒了汗。，上月才進府，不識字。春桃求了少爺，說閑時教教她，認幾個字，將來也好些。。倒不是他多有教化之心，主要是……實在閑得發(fā)慌?！扒镌掳?，”他抬起一根手指，點了點書頁上那個“玄”字，“這個字，認得么？”，絞著衣角，聲如蚊蚋：“不……不認得……這叫‘玄’，”慕容閑依舊趴著，只伸出食指，凌空對著那字，虛虛地描畫，“上面一點，下面一條彎彎的線，再下面一個……嗯，像個蓋子。玄乎的玄，玄妙的玄。”，眼睛都快對起來了，那筆畫在她看來，依舊像一堆糾纏不清的柴火棍。，心里嘆了口氣。教小孩，比躺著還累。，想找張紙，給她比劃比劃。偏生今日書房收拾得太干凈，一張廢紙都沒有。倒是有上好的宣紙，可拿來涂畫，未免浪費。，壓著張裁剩的、巴掌大的毛邊紙，大約是墊著吸墨用的，邊緣已染了些墨漬。
他伸手抽出來，攤在面前。紙糙，泛黃，還帶著點濕氣。
“看好了?！彼崞鸸P，舔飽了墨，卻不知從何下筆。教“玄”字？太復雜。這丫頭看來沒什么識字的天分。
他目光無意識地游移，落到書房外檐下，一只慢吞吞爬過的烏龜。那是他去年在集市上看見，覺得有趣買來養(yǎng)的，取名“老慢”，平日就在小池塘和檐下石階間閑晃。
烏龜……龜……
有了。
“這個字呢，簡單?！彼滞笠粍?，筆尖落下。
不是什么“玄”，也不是任何字。他只是隨心所欲，筆走龍蛇——先畫了個不太圓的圈，算是龜殼。殼上胡亂添了幾道歪斜的紋路，權(quán)當八卦。又伸出一筆，勾了個小小的、探頭探腦的龜腦袋，再點兩點墨，算是眼睛。最后，殼下敷衍地劃拉四道短線，便是四肢，其中一筆拖得長了點，像條短尾巴。
寥寥數(shù)筆，一只歪頭歪腦、憨態(tài)可掬（或者說潦草不堪）的烏龜，便躍然紙上。
“看，這是個……嗯，‘龜’字?！蹦饺蓍e面不改色地胡謅，“烏龜?shù)凝?。記住了，畫個圈，加個頭腳，就是龜?！?br>秋月瞪大了眼，看看紙上那團墨跡，又看看檐下慢爬的真龜，小臉上滿是困惑。這……這是字？跟她想象中橫平豎直、方方正正的“字”，好像……不太一樣？
“少、少爺……這龜字……好生……奇特。”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是自然。”慕容閑放下筆，打了個哈欠，“上古之字，本就取法天地鳥獸蟲魚之形，這叫象形，懂么？越是簡單的，越是接近大道本源。這只龜，便是天地間最古老的‘龜’字寫法之一，蘊**……嗯……長壽、穩(wěn)重、堅忍不拔的深意?！?br>他信口胡謅，只想早點應(yīng)付過去，好案件中打盹。
秋月卻聽得一愣一愣，看看那“龜”，又看看少爺懶洋洋卻似乎高深莫測的臉，忽然覺得，那亂糟糟的一團墨跡，仿佛真的透出一股子古樸厚重的韻味來。
“多、多謝少爺指點！”她連忙福身，小心翼翼拿起那張毛邊紙，如獲至寶，“奴婢一定好好記下這……這上古神龜字！”
慕容閑擺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自己已重新趴回桌上，臉埋在臂彎里，聲音悶悶地傳來：“行了，自己拿去琢磨吧。我歇會兒，吃飯叫我?！?br>“是，少爺?！鼻镌屡踔菑埣?，輕手輕腳退出了書房，還細心帶上了門。
書房重歸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幾聲鳥鳴，和檐下“老慢”慢吞爬過石階的窸窣聲。
慕容閑很快便呼吸均勻，似是睡著了。
他自然不知道，秋月回到下房，對著那“龜”字看了又看，越看越覺得玄妙，便找了點漿糊，將它貼在了自己床頭，日日觀摩，奉若至寶。
他更不知道，幾日后，秋月在丐幫做小跑腿的弟弟小石頭，來府里給姐姐送娘親腌的咸菜，偶然看到了床頭那張紙。
小石頭十歲，在丐幫底層摸爬滾打，大字不識幾個，卻最是機靈，尤其對“武功秘籍”這些窗口中聽來的東西，有著超乎常人的熱情和敏銳。
他盯著那紙上歪歪扭扭的“龜”，眼睛發(fā)直。
“姐……這、這是啥？”
“噓！”秋月連忙捂住他的嘴，低聲道，“這是少爺賞的，上古神龜字！蘊**長壽穩(wěn)重的大道理呢！”
小石頭扒開姐姐的手，眼睛瞪得更圓了。他不懂什么長壽穩(wěn)重，但他從那潦草卻仿佛渾然天成的線條里，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那龜殼上歪斜的紋路……像不像是內(nèi)息運行的路徑？那探頭的方向……是不是一招“探海式”的起手？那長短不一的四肢……分明是四種不同的發(fā)力法門！還有那拖長的尾巴，凌厲如鞭，分明是一記凌厲的后掃！
一股熱血，猛地沖上小石頭天靈蓋。
少爺！慕容家那位廢柴大少爺！全江湖都笑話的慕容閑！
原來……原來他根本不是廢柴！他是深藏不露！這哪里是什么“龜字”，這分明是一套極其高深、返璞歸真的武功圖譜！是前輩高人將畢生武學，化入這看似隨意、實則蘊含天地至理的涂鴉之中！
難怪姐姐說這字蘊含長壽穩(wěn)重之道，武功練到至高境界，不就是龜息綿長、不動如山么！
小石頭心砰砰狂跳，手心全是汗。他趁秋月轉(zhuǎn)身去給他倒水，飛快地伸手，將那貼在墻上的毛邊紙小心翼翼揭了下來，卷成小卷，塞進自己滿是補丁的衣襟最里層。
“姐！我、我忽然想起幫里有急事！先走了！” 他喊了一聲，不等秋月回應(yīng)，便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溜煙竄出了慕容府后門。
秋月端著水出來，只看到弟弟匆忙跑遠的背影，和空了一塊的床頭墻壁。她愣了愣，嘆了口氣，只當是弟弟頑皮，拿去玩了，想著下次見了再要回來便是。
小石頭沒回丐幫在城西的破廟窩點。
他揣著那張紙，像揣著一團火，一口氣跑到城外荒廢的河神廟里。廟破敗不堪，蛛網(wǎng)密布，只有一尊斑駁的河神像，瞪著一雙褪色的泥眼，默默看著。
他找了個最隱蔽的角落，用袖子使勁擦干凈一小塊地面，然后，用顫抖的手，展開那卷毛邊紙。
紙上，那只潦草的烏龜，靜靜地躺在昏黃的光線下。
小石頭屏住呼吸，跪坐下來，死死盯著。
看著看著，他不由自主地，開始模仿。
他模仿那龜殼的弧線，緩緩呼吸，感覺胸腹間似乎有熱氣流轉(zhuǎn)；他模仿那探頭的姿態(tài)，慢慢抬手，仿佛有一股微弱的氣流從指尖逸出；他模仿那看似不協(xié)調(diào)的四肢，嘗試發(fā)力，酸麻的感覺在四肢百骸流竄……
他不知道內(nèi)功心法，不懂經(jīng)脈穴道。他就憑著一股野性般的直覺，和那紙上看似隨意、卻仿佛暗合某種韻律的線條，去動，去呼吸，去想象。
餓了，就溜出去從河里摸兩條小魚，在廟后烤了吃?？柿?，就喝點雨水。困了，就靠著泥像打個盹，懷里緊緊抱著那張已開始發(fā)軟發(fā)毛的紙。
他不知寒暑，不辨日夜，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把這“龜”上的一切，都“學”到身上去。
紙上的墨跡，在他無數(shù)次的摩挲、凝視、比劃中，漸漸模糊了。龜?shù)男螤钸€在，但更像一種“意”，一種“勢”，印在了他腦子里。
三個月后的某一天。
河神廟外，暴雨傾盆。雨水從破漏的屋頂嘩啦啦灌入，在冰冷的地上匯成渾濁的水洼。
小石頭渾身濕透，卻渾然不覺。他赤著腳，站在水洼中央，閉著眼，按照心中那“龜”的姿態(tài)，緩緩抬手，沉腰，吐氣。
體內(nèi)，那股跟著“龜”的筆畫運行了無數(shù)遍的微弱熱流，忽然間，不再微弱。它像是一條沉睡的溪流，在暴雨的沖刷下猛然蘇醒，膨脹，咆哮著沖破了某道看不見的堤壩，沿著四肢百骸奔涌開來！
“嗬——！”
小石頭猛地睜開眼，**暴射。他無意識地，遵循著“龜”的某種“勢”，雙掌向前，虛虛一推。
“轟——?。?！”
沒有碰到任何東西。但他面前，那傾盆而下的雨幕，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猛地推開！破廟腐朽的墻壁，教委地發(fā)出不堪重負的**，****的墻皮簌簌剝落，露出里面枯黃的葦桿！
廟外，雨打江面，濁浪翻滾，竟也憑空現(xiàn)出一個巨大的凹陷，許久才被周圍的江水填平！
小石頭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瘦小的手掌，布滿了練功留下的新繭舊疤，此刻，卻仿佛蘊**能將江河倒卷的力量。
“我……我練成了？” 他喃喃自語，淚水混著雨水滾落下來。
他不知道這是什么掌法。但他想起這“秘籍”的源頭——那只龜。
“降龜……十八掌……” 他胡亂地、又無比堅定地，給自己的功夫，起了個名字。因為在他心里，這掌法的源頭，就是那紙上的“龜”，他要“降”服這龜中蘊含的偉力，化為己用。至于為何是十八，他覺得這數(shù)字吉利。
他對著慕容府的方向，噗通一聲跪倒在泥水里，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少爺傳功大恩！小石頭沒齒難忘！定將這‘降龜十八掌’發(fā)揚光大，不辱您老人家神功威名！”
又過三月。
江北，因地制宜。
兩幫水匪為爭一段黃金水道，在滾龍灘擺開陣勢，眼看就要血染大江。
官府不管，江湖人作壁上觀。
就在雙方老大放完狠話，準備開砍的當口，一個瘦小的身影，穿著打滿補丁、卻洗得干凈的丐幫弟子服，走到了江灘中間。
是小石頭?；蛘哒f，是丐幫新近**、名聲大噪的少年高手，石敢當。
“滾?！?他只說了一個字。
水匪們愣了愣，隨即哄堂大笑。一個半大孩子，也敢來捋虎須？
笑聲未絕，小石頭動了。
他身形微微下蹲，雙手在身前虛抱，那姿態(tài)，依稀便是紙上一只蓄勢待發(fā)的龜。
然后，他向前一步，雙掌平平推出。
沒有風聲，沒有呼嘯。
但為首那艘三桅大船前方，浩蕩的江面，猛地凹陷下去一個巨大的、清晰的掌??！緊接著，江水轟然倒卷，化作一股沛然莫御的無儔巨力，狠狠拍在船頭！
“咔嚓——嘩啦——！”
粗大的主桅桿應(yīng)聲折斷，船頭甲板寸寸碎裂，整艘巨船竟被這無形一掌推得橫移數(shù)丈，撞在旁邊的礁石上，木屑紛飛，眼看是廢了。
死寂。
滾燙的死寂，籠罩了整個滾龍灘。
無論是水匪，還是遠處觀戰(zhàn)、等著撿便宜的江湖人，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嘴巴張得能塞進鵝卵石。
“這……這是什么掌法？！”
“好、好像……是丐幫的……”
“放屁！丐幫的‘降龍十八掌’失傳上百年了！這、這掌力，竟比傳說中還要剛猛霸道！”
“你看他剛才那姿勢……像不像……一只龜？”
“龜？等等……他剛才喊的什么？”
有人耳朵尖，顫抖著重復：“他好像喊的是……‘降龜十八掌，第一式，龜雖壽’？”
“降龜……十八掌？哪門子功夫？沒聽過啊！”
“能一掌斷江……這、這至少是宗師手段！這少年什么來頭？！”
小石頭收掌，氣息微喘，但眼神銳利如鷹。他掃過噤若寒蟬的兩幫水匪，又冷冷瞥了一眼遠處那些心懷叵測的江湖人。
“從今起，這滾龍灘，歸丐幫凈衣派打理。誰有意見？”
無人應(yīng)答。只有江水嗚咽。
消息，像長了翅膀，順著大江，一夜之間，傳遍了江北武林。
丐幫新晉少年宗師石敢當，身負蓋世絕學“降龜十八掌”，一掌斷江，威震滾龍灘！
無數(shù)人打聽，這“降龜十八掌”究竟是何來歷？出自哪位隱世高人所傳？
小石頭牢記慕容閑“深藏不露”的“風范”，從不正面回答，只在被人問得緊了，才會仰望天空，眼神中流露出無比的崇敬與向往，幽幽嘆道：“此神功，乃一位游戲風塵、不愿留名的前輩所賜，其形如龜，其意如天，其中深意，豈是凡夫俗子所能揣度？”
于是，江湖傳言再添新篇：慕容家那位看似廢柴的少爺，與神秘高人相交莫逆，甚至可能……就是高人游戲人間的化身！那“降龜十八掌”，便是明證！不然何以解釋，高人所傳神功，竟以“龜”為名？龜者，長壽隱逸也，豈不正是慕容少爺目前狀態(tài)的最佳注解？
慕容閑對此一無所知。
這日，他午睡方醒，正倚在榻上，懶洋洋地吃著秋月剝好的冰鎮(zhèn)葡萄。
春桃從外面進來，臉上帶著些許古怪神色，欲言又止。
“怎么了？” 慕容閑吐了顆葡萄籽，含糊問道。
“少爺，” 春桃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城里近日有些流言，是關(guān)于……丐幫一位新**的少年英雄的，叫什么石敢當，使得一套、一套……”
“一套什么？” 慕容閑漫不經(jīng)心。
“一套……‘降龜十八掌’?！?春桃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名字荒謬，忍不住抿了抿嘴。
“噗——咳咳咳！” 慕容閑一口葡萄嗆在氣**，咳得滿臉通紅。
春桃和秋月連忙上前給他拍背順氣。
“啥玩意兒？降、降龜十八掌？” 慕容閑好容易止住咳，眼睛里都嗆出了淚花，他指著秋月，又指了指窗外池塘邊慢悠悠曬太陽的老慢，笑得渾身發(fā)顫，“誰？誰起的名字？跟老慢學的？哈哈哈哈哈……這江湖……咳咳……這江湖中人，起名都這么……這么不講究的嗎？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在榻上打滾，覺得這大概是今年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秋月也跟著抿嘴笑，但心里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幾個月前，少爺在紙上畫的那只“神龜字”，想起弟弟小石頭當時看那紙的眼神，還有他后來突然的“勤奮練功”和久不歸家……
一個荒唐的、絕不可能的念頭，像水底的泡泡，悄悄浮上心頭，又立刻被她用力摁了下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少爺只是隨手一畫，教她認字而已。
那“降龜十八掌”……大概，只是巧合吧？
秋月低下頭，繼續(xù)認真地剝葡萄，只是手指微微有些抖。
而窗外檐下，被慕容少爺命名為“老慢”的烏龜，依舊慢吞吞地伸著脖子，曬著太陽，對江湖上因它而起的風波，對那威震江北的“降龜十八掌”，毫無興趣。
它只是覺得，今天的太陽，暖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