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大兒子后來怎么樣了？”陸沉問。
大叔把煙掐滅在油膩的桌面上，站起身，拍了拍圍裙。“走了。把房子托給中介出租，自己再也沒回來過?！彼D了頓，彎腰湊近了陸沉，聲音壓得很低，“但有人跟我說，那個大兒子走的時候，在樓梯口碰到了一個年輕人。那個年輕人從樓上走下來，沖他笑了笑，上了出租車就走了。大兒子后來跟人形容那個年輕人的長相，說他跟自己長得很像，說不出來哪里像，就是覺得像。年紀比他小一點，大概二十七八歲，瘦高個，穿一件灰色的T恤?！?br>大叔直起身，看著陸沉的灰色T恤。
“那個老**留下了一本相冊。她大兒子搬走的時候，把相冊落在樓道垃圾桶旁邊了。我撿起來翻過幾頁，里面全是老**年輕時候的照片，也有她兩個兒子的照片。大兒子胖一些，小兒子瘦一些。那本相冊后來不知道被誰拿走了，但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本相冊里小兒子的照片，穿的就是一件灰色T恤?！?br>陸沉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沒有任何圖案的灰色圓領(lǐng)T恤。他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買的這件衣服，不記得自己衣柜里為什么會有三四件一模一樣的灰T恤。他甚至不記得自己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是誰幫他選的衣服。
因為那不是“幫他選的”。那本身就是那個東西穿的衣服。他從搬進去的第一天，就穿著那件灰色T恤。不是他選擇了這件衣服，是這件衣服一直在等著他。
那個老**的小兒子，叫“小沉”。
陸沉。陸沉。陸沉。
這個名字從何而來？是他父母起的，還是在他搬進那間房子之后，像潮水淹沒沙灘一樣，慢慢滲入了他意識的每一個縫隙？他記得自己的名字叫陸沉，但他不記得是誰第一次這么叫他的。他不記得戶口本，不記得***，不記得任何能證明這個名字屬于他的文件。他只知道自己叫陸沉，就像他只知道自己是人、需要呼吸一樣。
可如果他的呼吸也是假的呢？
如果他******，而是一段被塞進這具軀殼里的記憶，一個為了讓某些東西能夠以人形行走于世間而捏造出來的身份呢？
陸沉站起來的時候腿發(fā)軟，但他還是邁開了步子，朝著那棟樓的方向走去。便利店的女孩讓他天亮之前回去，現(xiàn)在天已經(jīng)亮了，他必須在天黑之前搞清楚一件事——那扇儲物間的門后面到底是什么，以及，那個住在七樓的人是誰。
他走進單元門的時候，樓道里的聲控?zé)魶]亮。不是壞了，是根本沒有反應(yīng)。他跺了跺腳，拍了拍手，甚至大聲咳了一下，燈泡紋絲不動?？伤苈犚婎^頂有極細微的電流聲，不是燈泡發(fā)出來的，是更遠的地方，像是樓上的某個房間里，有什么電器在工作。
他開始爬樓梯。一樓，二樓，三樓。三樓的走廊空蕩蕩的，幾扇門上貼著發(fā)黃的封條，封條上的日期寫著2018年。封條底下，門縫里塞著的東西已經(jīng)不是報紙和海綿了，是一團團已經(jīng)干涸發(fā)黑的東西，看不出來原本是什么材質(zhì)。
四樓。四樓只有一戶住著人，門上貼著一個倒著的福字，旁邊的對聯(lián)褪色到幾乎看不清字。陸沉經(jīng)過的時候，門忽然開了一條縫，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出現(xiàn)在門縫里。
是個老**，很老，老到皮膚像是一層薄紙糊在骨頭上。她的眼睛渾濁但警覺，盯著陸沉看了好幾秒，然后用一種沙啞的、像是很長時間沒跟人說過話的聲音問了一句：
“你是六樓新來的？”
陸沉點了點頭。
“你見過他了？”老**問。
“見過誰？”
“跟你長一樣的那個?！崩?*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他是不是跟你說他叫小沉？”
陸沉沒有再回答。他繼續(xù)往上走，身后傳來門砰地關(guān)上的聲音。五樓，六樓。六樓的走廊沒有開燈，但他的房門虛掩著，一束慘白的光從門縫里漏出來。不是日光燈的光，是更冷更硬的光，像是手術(shù)室里的無影燈。
陸沉伸手推開了門。
房間里的景象和他離開時沒有任何區(qū)別。床鋪有些亂，被子掀開著，床頭柜上的小圓鏡還在，手機也在。窗簾拉著，看不到窗外的天色。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