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林伯謙把第三杯茅臺仰頭灌下去的時候，包廂里突然安靜了。
七十歲生日宴，四世同堂，十二道菜，三瓶茅臺。本該是其樂融融的場景，可當所有人都看見老爺子眼里滾出淚來的時候，舉杯的手都僵住了。大圓桌上鋪著暗紅色的絨布，轉盤上擺滿了菜，清蒸鱸魚還冒著熱氣，紅燒蹄髈油亮亮的，一盤花生米擱在角落里，倒像是刻意留著的位置。
“爸，您喝多了。”兒子林建國伸手去扶他的肩膀，手掌碰到父親肩胛骨的時候，心里咯噔了一下——父親的肩膀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窄了？薄薄的襯衫底下，骨頭硌手。
林伯謙擺擺手，手腕上枯瘦的筋脈凸起來，像是老樹的根須在皮膚下游走。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藏藍色的夾克，秀蘭還在的時候給他買的，洗了不知道多少遍，領口磨出了白邊，但他覺得穿著踏實。
“沒喝多，一輩子就這一回，讓我多說兩句?！?br>角落里的重孫子還在啃雞腿，滿嘴油光，不知道太爺爺為什么突然哭了。五歲的小人兒，舉著雞腿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林伯謙跟前，仰著臉問：“太爺爺，你哭什么呀？雞腿可好吃了，你吃不吃？”
滿桌人都笑了，笑里都帶著淚。
林伯謙彎腰把重孫子抱起來，枯瘦的胳膊摟著那團軟乎乎的小身體，覺得這輩子再苦也值了。“太爺爺不哭，太爺爺是高興?！彼么植诘哪粗改ǖ糇约旱难蹨I，又在小重孫臉上輕輕刮了一下。
“這瓶酒，”林伯謙顫巍巍地端起面前的茅臺酒瓶，琥珀色的酒液映著頭頂?shù)臒艄饣蝿樱袷且煌袅鲃拥溺?，“九七年出廠，三十三年的酒。建國他爺爺當年在地里挖出那壇老酒的時候，做夢都想不到，他孫子能喝上這樣的酒。”
瓶身上的標簽已經(jīng)有些泛黃了，但“貴州茅臺酒”五個字依然醒目。他記得小時候第一次看見這五個字時的情景，那時候他是趴在省城華僑商店的櫥窗上看的，玻璃冰涼，鼻尖貼著玻璃，呼出的白氣模糊了自己的臉。
包間暖氣很足，有人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裹著年味灌進來。窗外有人放煙花，嘭的一聲炸開滿天碎金，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金粉。又一朵，再一朵，接二連三地亮起來，把玻璃上映出的人臉照得明明暗暗。
林伯謙的眼睛被煙花的亮光照得瞇了一下，思緒就這樣飄回了五十年前。
---
一九七三年，林伯謙在縣城糖酒公司當采購員。
那年頭物資匱乏，什么都要票。糧票、布票、肉票、油票、豆腐票，連買塊肥皂都得憑票。茅臺酒更是憑票供應的稀罕物，全縣城一年也就分到兩箱，一箱留在供銷社門市部擺著充門面，一箱送到縣委食堂去。普通老百姓見都見不著，更別說喝了。
糖酒公司在縣城東街，一棟灰撲撲的兩層小樓，樓下是倉庫，樓上是辦公室。林伯謙的辦公桌靠著窗戶，窗外的馬路上鋪著碎石子，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對著各種報表，核對調撥單，騎著那輛二八大杠在縣城和周邊的鄉(xiāng)鎮(zhèn)之間來回跑。
那年他二十七歲，長得瘦高，顴骨突出，眉毛很濃，一雙眼睛倒是亮。秀蘭常說他“眼睛里有光”，雖然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看他那雙眼睛就覺得有盼頭。
但林伯謙見過一回茅臺。
有一回去省城出差，他騎著單位那輛二八大杠，從城南騎到城北，腿都蹬酸了。路過華僑商店的時候，他本打算買包煙，剛把自行車支好，一抬頭就看見了櫥窗。
櫥窗布置得很講究，鋪著金絲絨的襯布，擺著幾樣洋貨。正中間是一瓶茅臺酒，白瓷瓶，紅標簽，紅星標志在燈下亮閃閃的。標價八塊錢，旁邊的標簽上寫著“僅供外賓”四個字，像是隔著一道透明的墻，清清楚楚地告訴你——這不是給你喝的。
他趴在櫥窗上看了半天，下巴擱在手掌上，鼻尖幾乎要碰到玻璃。玻璃上映著自己灰撲撲的臉，頭發(fā)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夾克袖口磨出了線頭，和那瓶白瓷瓶的紅星標志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