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簽字
宋濯心是下午三點零七分接到那通電話的。
她在實驗室泡了三十六個小時，新一批鈦合金血管支架的疲勞測試數(shù)據(jù)剛跑完，手機在實驗服口袋里震了十二次她才接到。
“宋工，顧總請您來一趟頂層醫(yī)療中心?！?br>行政主管趙敏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八度，輕得像怕驚動什么似的。
宋濯心摘下護目鏡，揉了揉被眼壓監(jiān)測器夾得發(fā)紅的鼻梁。她看了一眼實驗臺上拆開的***樣機——血管接駁口還有些微滲漏，需要在周五手術前重新校準。
“什么事？”
“是關于‘晚棠計劃’的臨床倫理審批，需要您簽字確認?！?br>宋濯心嗯了一聲，把護目鏡擱在樣機旁邊，順手扯了張酒精棉片擦掉指尖的硅脂。
她不知道，這是她最后一次摸到自己的樣機。
電梯在頂層停下時，她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實驗室那種被酒精和環(huán)氧乙烷稀釋過的，而是手術室特有的——碘伏、聚維酮、以及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生肉被切開前的冷腥。
宋濯心皺了皺眉。她在醫(yī)院長大，六歲被遺棄在縣醫(yī)院走廊的長椅上，而后在福利院待到十八歲。這種味道刻在她最早期的記憶里，和“失去”綁定在一起。
走廊盡頭的手術觀察室亮著燈。
顧予白站在玻璃前，背對著她，手里捏著一疊文件。他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左手臂上一道十年前的舊疤——那是他和宋濯心在大學實驗室做豬心灌注實驗時被玻璃導管劃的，縫了七針。
“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手術室里安慰即將被**的病人。
宋濯心走過去，習慣性地站在他左邊——隔一步的距離，不會太近，也舍不得太遠。
“倫理審批還需要我簽字？我的部分上周就簽完了?！?br>她把垂下來的碎發(fā)夾到耳后，用左手無名指蹭了一下下巴。那是她累了時的下意識動作，也是十五年來刻進骨頭里的肌肉記憶。
顧予白轉過頭看她。
他今年三十六歲，眼角有了細紋，但那雙眼睛還是和大學時一樣——溫和、專注、像盛著溫水。
就是這雙眼睛，讓十八歲的宋濯心在解剖課上第一次拿起手術刀時，覺得自己可以為了多看一眼而忍受所有冰冷的器械。
“不只是倫理審批?！?br>他把手里的文件遞過來。
宋濯心接過，翻開第一頁。
——?？滇t(yī)療“晚棠計劃”第三階段臨床試驗知情同意書。
受試者姓名欄已經打印好了她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快速往后翻。
第二頁是手術方案。
受試體植入路徑、血管吻合方案、神經電信號校準參數(shù)……全是一級臨床機密。上面密密麻麻標注著她看不懂的生理學指標，但手術名稱那幾個字，她看得懂——
“**心臟輔助裝置嫁接術”。
嫁接。
她的手指停在那個詞上。
“這是什么意思？‘晚棠計劃’不是體外輔助裝置嗎？所有的設計圖紙、測試數(shù)據(jù)、倫理備案，都是按照體外標準做的——”
“那是之前?！?br>顧予白打斷了她。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像在解釋一道復雜的病理題。
“濯心，體外裝置只能延續(xù)心衰進程，無法逆轉。晚棠等不起，念念也等不起?！?br>晚棠。
周晚棠。顧予白的亡妻，四年前死于先天性心臟病引發(fā)的多器官衰竭。
念念。
周念。周晚棠和**生的女兒，今年十七歲，遺傳了她母親的心臟病，心功能已經衰竭到四級。
宋濯心的大腦飛速運轉著，像她手里那臺跑數(shù)據(jù)的工控機一樣，把所有碎片拼湊成一條邏輯鏈。
“所以從一開始，你要做的就不是體外裝置？”
她沒有質問。她的聲音很平，像在確認實驗參數(shù)。
但她攥著文件的手指已經開始發(fā)抖，指甲陷進紙張里，發(fā)出細微的咔嚓聲。
“是?！?br>顧予白看著她的眼睛，沒有回避。
“‘晚棠計劃’從立項那天起，目標就是**嫁接。體外輔助只是臨床前階段的技術驗證，我需要有人全心投入研發(fā)，但不能讓她知道最終用途——否則倫理審批過不了，她也會有心理負擔?！?br>“她?！?br>宋濯心重復了這個字。
不是“你”。
是“她”。
她突然覺得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