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南的雨，總是纏纏綿綿，下得人心頭發(fā)軟。
**十七年，暮春，烏鎮(zhèn)。
青石板路被細雨浸得發(fā)亮，兩旁的白墻黑瓦暈在朦朧的雨霧里，像一幅暈開了墨的水墨畫。穿鎮(zhèn)而過的繡水河，水面漾著細碎的漣漪，河面上烏篷船輕輕晃著，船**櫓聲咿呀，慢悠悠地攪碎了滿河的煙雨。
沈知微坐在自家繡坊的窗邊，指尖捏著一枚銀亮的繡花針，針腳細密地落在素色軟緞上。她今年十九歲，是烏鎮(zhèn)沈家繡坊的獨女，一手蘇繡技藝，早已在鎮(zhèn)上出了名。她的手生得極好看，指節(jié)纖細，皮膚白皙，捏著銀針穿梭時，仿佛連時光都慢了下來。
窗外的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濕了她鬢邊的幾縷碎發(fā)，她卻渾然不覺，目光專注地落在緞面上那枝待放的海棠上。絲線是她親自染的，海棠粉嬌嫩欲滴，綠葉清淺柔和，只待最后一針收尾，這枝海棠便要活過來一般。
“小姐，該喝杯熱茶暖暖手了?！毖诀咔嗪潭酥槐瓬責岬能岳虿枳哌M來，輕聲提醒，“雨下了大半天，天涼，別凍著了?！?br>沈知微輕輕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針線，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瓷杯，才覺出幾分寒意。她抬眼望向窗外的繡水河，河面霧氣更濃了，隱約能看到對岸走來一個身影，撐著一把黑色的油紙傘，步履從容，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那身影漸漸走近，是個年輕男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身形清瘦，眉眼溫潤，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清澈明亮，帶著幾分書卷氣，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他手里提著一個舊舊的皮箱，看起來像是遠道而來的旅人。
男子走到沈家繡坊門口，停下腳步，抬眼打量著繡坊的招牌。招牌是木質(zhì)的，刻著“沈繡坊”三個古樸的字，邊角已經(jīng)有些磨損，卻依舊透著幾分雅致。
沈知微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身上。在烏鎮(zhèn)這個小小的古鎮(zhèn)上，很少見到這樣氣質(zhì)干凈的外鄉(xiāng)男子。他身上沒有鎮(zhèn)上男子的市井氣，反倒像這江南的煙雨，清潤、溫和，卻又帶著一種疏離的距離感。
男子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zhuǎn)頭朝窗邊看來。四目相對的瞬間，沈知微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眸，臉頰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
男子卻朝她溫和地笑了笑，那笑容清淺，如同春風拂過水面，漾起一圈溫柔的漣漪。隨后，他推開了繡坊的木門，木門發(fā)出“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坊內(nèi)的安靜。
“請問，這里是沈繡坊嗎？”男子開口，聲音溫潤低沉，帶著幾分清朗，如同玉石相擊，好聽極了。
青禾連忙上前：“是的先生，您是要做繡品嗎？”
“我想定制一幅繡品?！蹦凶幼哌M繡坊，目光掃過墻上掛著的各式繡品，有花鳥魚蟲，有山水人物，每一幅都繡得栩栩如生，針腳細膩，他眼中露出幾分贊嘆，“聽聞烏鎮(zhèn)沈繡技藝精湛，特意前來?！?br>沈知微這才緩緩抬起頭，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行禮：“先生客氣了，不知先生想要繡什么題材？”
近距離看著眼前的女子，男子眼中也閃過一絲驚艷。她生得極美，不是那種濃烈張揚的美，而是如同江南水鄉(xiāng)滋養(yǎng)出的溫婉清麗，眉眼柔和，肌膚勝雪，穿著一身淺青色的布裙，頭發(fā)簡單地挽在腦后，插著一支素銀簪子，渾身透著干凈純粹的氣質(zhì)，像一朵不染塵埃的白蓮。
“我想繡一幅《山河萬里圖》?！蹦凶映聊蹋従忛_口，語氣里帶著幾分鄭重，“要繡出祖國的大好河山，山川湖海，萬里疆土?！?br>沈知微微微一愣。尋常人來定制繡品，多是繡些花鳥、鴛鴦、福字，或是隨身的荷包、扇面，從未有人要繡這樣一幅氣勢恢宏的山河圖。她抬眼看向男子，只見他鏡片后的目光，滿是赤誠與堅定，那是一種對家國山河深深的熱愛。
“這幅繡品篇幅極大，耗時極長，先生確定要繡嗎？”沈知微輕聲問道。
“確定?！蹦凶雍敛华q豫地點頭，“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我叫顧言澤，從北平來。”
“我叫沈知微?！彼p聲報上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