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臚大典那日，我去文昌閣為竹馬祈福。
香火繚繞間，忽見一白發(fā)老翁。
“仙子，裴行簡是你命定情劫，需身死方渡！”
我只當(dāng)是江湖術(shù)士胡言亂語。
直到那日江水沒頂，我看見他托著我嫡姐上了救援船，一次都沒有回頭。
在沉入江底的最后一瞬，我終于知道……
原來這劫，要賠上一生真心，方知是劫。
……
從文昌閣出來，就聽見街上一陣喧嘩。
“新科狀元出來了！”
“裴行簡！叫裴行簡！”
我的心猛地一跳，轉(zhuǎn)身往家跑。
他家門口已張燈結(jié)彩，他穿著新官袍。
被一群人簇?fù)碇?，笑容滿面。
我擠過去，目光相對(duì)時(shí)，他臉上的笑容停了。
旁邊有人高聲議論。
“裴狀元今日可是雙喜臨門吶！”
“高中狀元，又向首輔千金蘇令薇提了親！聽說皇上都贊郎才女貌，要親自賜婚呢！”
蘇令薇，我嫡姐。
而我呢？蘇沅泱，首輔的外室之女。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三年前，他握著我的手說：
“沅泱，等我中了狀元，就風(fēng)風(fēng)光光娶你進(jìn)門?！?br>我的指甲掐進(jìn)掌心，問他：
“是真的嗎？”
他沉默，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盯著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那我們的約定呢？”
“你說中了狀元，就娶我。你說過的，裴行簡?！?br>他別開臉，聲音低下去。
“約定可以繼續(xù)。沅泱，我可以娶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死灰里迸出一點(diǎn)火星。
“真的？”
“做我的外室?！?br>那點(diǎn)火星，噗地滅了。
外室。
這兩個(gè)字，我從小聽到大。
巷子里的孩子拿石子丟我，罵“外室女，沒爹教”。
裴行簡總是擋在我面前，張開手臂。
“她娘是外室，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
現(xiàn)在，說這話的人，要我也做外室。
“我不做！裴行簡，我絕不做外室。”
他看著我，眼里復(fù)雜。
“沅泱，別鬧！這是最好的安排了?！?br>我不知是怎么走回家的。
推開門，屋里沒點(diǎn)燈。
我打開柜子，月光照見里面那件嫁衣。
手指顫著，撫上光滑的緞面。
我繡了三年，一針一線。
第二天一早，我娘正對(duì)鏡梳妝。
從銅鏡里看見我，她嗤笑一聲。
“怎么，狀元郎不要你了？”
她慢悠悠地插上金簪，轉(zhuǎn)過身來。
“前幾日有人來提親，西街那個(gè)劉老爺，續(xù)弦。我同意了！你爹也知道了，夸我做得好呢?！?br>我猛地坐起來：“他比我爹年紀(jì)還大！”
“那又怎樣？有人要就不錯(cuò)了。”
“我不嫁！”
她拔高聲音。
“我是**！你的婚事，我說了算！”
她一巴掌扇在我臉上，我捂著臉，看見她眼里**裸的厭惡。
從小我就知道，她不喜歡我。
我也恨她，恨她為什么要做外室。
這時(shí)，門開了。
裴行簡走進(jìn)來，對(duì)著我娘說。
“伯母，我愿意聘沅泱，劉老爺給多少，我給雙倍。”
我娘一臉喜色地應(yīng)了，從我屋子里拿出那件嫁衣，丟到我身上。
“帶著你那破嫁衣滾！”
裴行簡牽著我的手，來到一處小院。
“沅泱，以后你住這里！”
“裴行簡，你現(xiàn)在是在買我嗎？”我問。
他臉色白了白。
“沅泱，你別這么說！你跟了我，總比嫁個(gè)老頭子強(qiáng)。等你生下孩子，我就抬你做妾。”
“我們還能在一起，不好嗎？”
他給我買了一個(gè)小丫鬟，叫小桃。
她幫我收拾屋子，“姑娘，你真好看?！?br>我坐在窗邊，看天井里那棵石榴樹。
六月，他們成親前一晚。
裴行簡喝得醉醺醺地來了。
他進(jìn)來抱住我，把臉埋在我頸窩，呼吸滾燙。
“沅泱，你信我！娶蘇令薇是不得已，我初入仕途，需要蘇家的助力?！?br>“令薇是**妹，她聽話、懂事！容得下你！”
我想推開他，卻推不動(dòng)。
他把我按在榻上，聲音含混又急切。
“沅泱，我最愛的是你！我只愛你！”
我睜著眼，看帳頂搖晃的影子。
半夜，他走了。
我爬起來，點(diǎn)亮油燈。
從箱底翻出那件嫁衣，攤在床上。
燭光下，金線閃閃發(fā)光，鴛鴦交頸，比翼連枝。
我拿起剪刀開始剪，直到嫁衣變成一堆破布。
我癱坐在地上，忽然笑了。
笑出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