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辦------------------------------------------，林致遠沒有回頭。，穿過雨兒胡同，直奔交道口街道辦事處。四月的北京，楊絮開始飄了，像雪花一樣落在他的軍裝上。巷口的槐樹剛抽了新芽，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青澀的草木味兒。。，不能光靠嘴說。在部隊三年，他學(xué)到的最重要的一條道理就是：動拳頭之前，先得把道理站住。你站住了道理，出手就是執(zhí)行紀律；你沒站住道理，出手就是**犯法。，是“易師傅”傳的消息，說他死在**了。？，在軋鋼廠也算個人物。但再是個人物，也不過是個工人。他沒權(quán)力去查部隊番號的傷亡情況。要么，是他聽到了什么捕風(fēng)捉影的閑話，再添油加醋地傳出去；要么，就是他在明知道自己還活著的情況下，故意說自己死了。，后者是惡毒。，林致遠都不會輕易放過。，一個男人“死在外面”的消息，足以讓他的家產(chǎn)被瓜分殆盡。。。——婁家。。？
婁曉娥知道“他死了”的消息嗎？
如果知道，她現(xiàn)在在哪兒？還等著他嗎？
林致遠深吸一口氣，把這個問題暫時壓下去?，F(xiàn)在不是想這事的時候。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辦。
他先得把房子拿回來。
交道口街道辦事處是一處三進的老院子改的，灰色的磚墻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北京市東城區(qū)交道口街道人民辦事處。
門口停著兩輛自行車，一輛舊的飛鴿，一輛半新的永久。
林致遠推開半掩的木門，走了進去。
院子里的格局和尋常四合院差不多，只是正房和廂房都被改成了辦公室。正房的廊檐下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春夏季愛國衛(wèi)生運動動員大會——四月***下午二時”的字樣。
西廂房門口掛著一塊牌子：房管組。
東廂房門口也掛了一塊：民政組。
林致遠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沒急著進屋。他注意到西廂房門口排著三個人，一男兩女，手里都攥著紙條或信封，神色焦急?？茨樱际莵磙k房屋手續(xù)的。
“同志，你找哪個部門？”
一個戴眼鏡的**部從正房走出來，手里夾著一疊文件，看了林致遠兩眼，目光在他胸前的軍功章上停了片刻。
“我想查一下鑼鼓巷95號院的房產(chǎn)檔案?！绷种逻h轉(zhuǎn)過身，語氣不卑不亢，“我剛從部隊轉(zhuǎn)業(yè)回來，家里出了點狀況?！?br>“轉(zhuǎn)業(yè)？”**部推了推眼鏡，“你有介紹信嗎？或者復(fù)員證明？”
“有?！?br>林致遠把復(fù)員證明和轉(zhuǎn)業(yè)分配函都掏出來，遞了過去。
**部接過來，仔細看了看。
“林致遠......你是分配到咱們區(qū)所屬的軋鋼廠？”
“對。紅星軋鋼廠?！?br>“哦，那是個大廠?！?*部點點頭，又看了一眼軍功章，“你是戰(zhàn)斗英雄？打哪兒立的功？”
“長津湖?！?br>**部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她認真看了林致遠一眼，好像在看這個人是不是在吹牛。然后她把文件合上，態(tài)度明顯更客氣了些。
“長津湖......我知道。我有個表哥也在那兒打過仗，說凍掉腳趾頭的都不算傷員?！彼盐募€給林致遠，“你要查95號院的檔案是吧？跟我來?！?br>林致遠跟著她走進西廂房。
房管組的辦公室不大，擺了兩張桌子，靠墻是一個鐵皮檔案柜。屋里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一身灰布中山裝，正在給前面排隊的人辦手續(xù)。
“老王，這位是剛從**回來的轉(zhuǎn)業(yè)**，要查房產(chǎn)檔案?！?*部跟那老頭說了一句，又沖林致遠微微點頭，“你先等一下，讓王同志幫你查?！?br>說完她就匆匆走了。
林致遠站在門口，并不著急。
他聽著前面幾個人辦手續(xù)。
第一個婦女是來申請修房的，說她家房頂漏雨。王同志翻著本子，頭也不抬：“維修基金今年的額度已經(jīng)用完了，下半年再說?；厝ツ脗€盆先接著。”
第二個男人是來登記分房的，說他一家六口擠在十二平米的房子里。王同志還是沒抬頭：“你的單位分房得找單位，街道上不負責(zé)分房?！?br>第三個女人——
林致遠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那個女人的聲音很耳熟。
他側(cè)過臉，看清了那人的模樣。
賈張氏。
她不知什么時候來的，也不知什么時候排在了他前面。
“老王同志！”賈張氏扯著嗓門嚷嚷，“您可得給我做主！我那兒子要結(jié)婚了，房子不夠住，正房的申請——”
“行了行了，”王同志揮揮手，“你那個申請我都說過三回了。正房是有主的房子，主人不同意，不能讓給你們住。你們西廂房三間還不夠住？”
“那人不是死了嘛！”賈張氏的聲音拔高了八度，“當兵死在**了，家里又沒人，空著也是空著——”
“誰告訴你他死了？”王同志總算抬起頭來，盯著賈張氏。
“我們院的易師傅說的！他說的還能有假？”
“有材料嗎？部隊開的陣亡通知書？還是***門給的文件？”
賈張氏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扯開嗓子：“哎呀，老王同志您這不是刁難人嘛！那戰(zhàn)場上死的人，有的連尸首都沒有，上哪兒找通知書去？”
王同志顯然拿她有點辦法沒有，或者說，不想招惹這個會撒潑耍賴的老**。
他低下頭，繼續(xù)看他的登記簿：“沒有文件，我不能給你辦。這是**?！?br>賈張氏還要再嚷，林致遠走了過去。
“王同志**?！?br>賈張氏聽見這個聲音，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似的彈了起來。
“你——”
“我是林致遠?！绷种逻h沒理賈張氏，把復(fù)員證明放到王同志桌上，“鑼鼓巷95號院正房三間，戶主是林守業(yè)，我是他兒子。這房子空了幾年，我回來一看，有人占了?！?br>整個辦公室安靜了一下。
那個等著修房的女人張了張嘴，等著分房的男人也忘了自己的事。
賈張氏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翕動了半天，忽然換成了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林同志你誤會了！我們是暫時幫著看房子，這不，正想找街道辦個手續(xù)——”
“看房子需要把我的書箱扔墻角？需要把我**鍋搬出來擦？需要在東廂房鋪大紅被褥？”
林致遠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賈張氏的嘴上。
“那、那是......”賈張氏囁嚅著，說不出話。
王同志推了推老花鏡，看了看林致遠，又看了看賈張氏，終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把手里的登記簿合上，緩緩說道：“賈張氏，你是說，這房子你們先住著？”
賈張氏不說話。
“你有手續(xù)嗎？”
賈張氏還是不說話。
沉默在辦公室里蔓延。
林致遠拉開椅子坐下來，面對著賈張氏，姿態(tài)隨意，但賈張氏注意到他的拳頭正攥緊又松開，像是在做什么準備活動。
“王同志，我想請您調(diào)一下這套房子的檔案?！绷种逻h轉(zhuǎn)向王同志，“從我爺爺那輩開始，這套房子的產(chǎn)權(quán)，居住史，哪些人住過，哪些人申請過——”
“檔案當然能調(diào)?！蓖跬就屏送蒲坨R，“林同志，你這房子，房產(chǎn)證上有你父親的名字嗎？”
“有。**三十二年辦的新證，***也登過記。我父親林守業(yè)，住址現(xiàn)在是天津?！?br>王同志點點頭，起身去開那個鐵皮柜子。
賈張氏連忙跟著站起來：“王同志，我們——”
“你等一下。”王同志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威嚴了一些，“我先把材料調(diào)出來。”
賈張氏站在那里，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她心里飛快地打著算盤。
這人真活著回來了。不但活著回來了，還戴著軍功章，還分配了工作。
那他會不會記恨自己？會不會跟自己過不去？
不行。得趕緊回家，讓東旭把東西搬回西廂房。
可那正房三間，亮堂堂的，比她家的西廂房可好太多了......
賈張氏咬了咬牙，硬著頭皮沒有走。
檔案調(diào)出來了。厚厚一疊，牛皮紙封面，用線裝訂著。王同志一頁頁翻著看：**三十二年的房契存根、1950年的房屋登記表、1952年的公房比例調(diào)查表。
“沒錯?！蓖跬九牧伺氖种械臋n案，“鑼鼓巷95號院正房三間，戶主林守業(yè)。1952年核對時，注明戶主全家暫居天津，委托堂兄林守成代管。林守成1951年秋病故后，房產(chǎn)由林守業(yè)之子林致遠繼承，在1952年核對表上有備注?！?br>他抬起頭，看著林致遠：“你是林致遠本人？”
“是我?！?br>“那這房子就是你的?！蓖跬景褭n案合上，語氣篤定，“沒有任何爭議?！?br>賈張氏的臉徹底垮了。
她張開嘴，想說點什么，但林致遠已經(jīng)站起來，沖王同志伸出手去。
“謝謝您，王同志?！?br>“不客氣。你是轉(zhuǎn)業(yè)**，又是為**立過功的英雄。這房子的事，天經(jīng)地義?！?br>王同志和他握了手，又看了一眼旁邊像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那兒的賈張氏。
“賈張氏，”他板著臉，“你們家趕緊把正房的東西搬回去。林同志給三天時間，夠客氣了。”
賈張氏還想說些什么，被王同志的眼睛一瞪，又把話咽回去了。
走出街道辦的院門，賈張氏快步追上了林致遠。
“林同志！林同志您聽我說——”
林致遠停住腳步。
巷子里沒有人。陽光***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賈張氏像個孩子似的**手，臉上堆著不像笑的笑：“這、這事兒真不能怪我們。都是易師傅易中海，他在廠里說你那個部隊打得很慘，十個沒回來三個——我們尋思著，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你們什么時候搬進去的？”林致遠打斷她的話。
“去年......去年八月?！?br>“快九個月了?！?br>賈張氏不敢接話。
“這九個月，”林致遠不緊不慢地說，“我們家的東西，少沒少？”
“沒少沒少！都在呢！”
“那口鐵鍋沒磕過？那箱子書沒燒掉？”
“沒有！連一片紙我們都沒動！”
賈張氏說這話時心虛地避開了林致遠的目光。那口鐵鍋底下多了個新豁口，是她去年冬天燉骨頭湯時磕的。至于那箱子書——她確實燒了幾本，冬天引火用。
“那就好。”林致遠笑了笑，那笑容也不知是真是假，“該搬的搬走，該還的還。三天。記住了？”
賈張氏喜出望外，沒料到林致遠居然這么好說話，頓時點頭如小雞啄米：“記住了記住了！三天，三天一定搬完！”
林致遠沒再理她，轉(zhuǎn)身大步朝巷口走去。
走出十幾步，他聽見賈張氏在身后小跑著往另一個方向趕——看來是回去搬救兵，或者收拾東西了。
但實際上，林離遠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三天”的事。
三天只是給賈家的期限。
但他要算的賬，遠遠不止賈家這一筆。
易中海。
林致遠在心里默念這三個字，眼神冷了下去。
易中海，七級鉗工，一個月掙84塊錢。在這院里，他工資最高，說話最響亮。平時最喜歡標榜自己“尊敬老人、愛護鄰里”，動不動就把“我們工人階級的優(yōu)良傳統(tǒng)”掛在嘴邊。
可就是這么一個人，對外宣稱自己“死在**了”。
他一個七級鉗工，圖什么？
這房子的三間正房，就算騰出來了，也不歸他住。他有自己的屋子，住得也挺寬敞。
那他是圖什么？
林致遠在心里算著一筆賬。
他記得，在原主的記憶里，易中海和賈家的關(guān)系不一般。賈東旭認了易中海當師傅，賈張氏逢人便說“我們易師傅”長“我們易師傅”短。
而易中海，自己沒兒子。
這個年頭，沒兒子的人，得靠徒弟養(yǎng)老。
原來如此。
林致遠笑了一聲，聲音很冷。
他先去交道口附近找了一家招待所，拿復(fù)員證明登了記，花兩毛錢要了個單間。
招待所的房間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暖水瓶。床上的被褥都被洗得發(fā)硬，有一股淡淡的漂**味道。
林致遠并不在意。
他把行囊放在床角，脫掉軍裝，坐在床沿上。
腦子里仍然在轉(zhuǎn)。
比起戰(zhàn)場上的炮火連天，這四合院里的這點破事不算什么。
但正是這點小事，才最惱人。
家里的事，等三天后回去處理。
現(xiàn)在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南下洼子。
婁家開的紡織廠和綢緞莊，就在那兒。
林致遠從軍裝里兜掏出那張兩寸照片，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了一會兒。
照片上的姑娘扎著兩條又黑又亮的辮子，穿著白襯衫和藍布褲子，沖著他笑。那是在北大圖書館門口照的，她剛考上大學(xué)那陣子。
他不用看照片，就能回憶起她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嘴角有一個小小的酒窩。
三年不見。
他活著回來了。
她還在等他嗎？
林致遠把照片重新收進懷里，站起來穿好外衣，推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