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記起來。
我也沒記起來。
2
搬進去的第一個晚上，我沒睡著。
不是因為難過。是太安靜了。
以前住在那個家里的時候，晚上總有些聲音。冰箱嗡嗡響，隔壁房間他翻身的動靜，有時候他打呼，有時候半夜起來上廁所沖水的聲音。那些聲音我以前從來沒在意過，甚至有時候覺得煩。現(xiàn)在沒了，安靜得像被塞進了一個密封罐。
床頭柜上沒有臺燈。燈在行李箱里，但我懶得翻出來。手機的光照在天花板上，灰白色的墻皮有一塊鼓起來了，像長了個包。我盯著那個包看了很久，想著它什么時候會掉下來，砸在我臉上。
凌晨兩點多的時候，樓下有人吵架。是個女人，聲音又尖又亮，罵的內(nèi)容聽不太清，但那種怒氣隔著樓層都能傳上來。罵了大概十分鐘，安靜了。又過了幾分鐘，傳來摔門的聲音，然后是汽車發(fā)動的聲音，輪胎碾過路面，越來越遠。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以前要是聽見這種動靜，他會說一句“又吵”，或者翻個身繼續(xù)睡。我會豎著耳朵聽一會兒，猜測那兩個人明天早上起來會不會和好。但這個晚上，沒有人說“又吵”，也沒有人翻身。只有我一個人豎著耳朵聽，猜不猜都沒人知道。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醒了。沒有鬧鐘，就是自己醒了。
以前我也差不多這個點醒，起來做早飯。他不一定吃，有時候趕時間就直接出門，但我會做，因為萬一他想吃呢。做好的早飯放在桌上，拿盤子扣著保溫，然后我去洗臉化妝，等他走了再收拾廚房。
那天早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個鼓包看了三分鐘，然后起來燒水。
熱水壺是從原來的家里帶出來的。那個壺用了三年，壺嘴邊上有一圈洗不掉的水垢。我接了一壺自來水，插上電，摁了開關。壺開始嗡嗡響，水蒸氣從壺嘴冒出來，飄到廚房那扇關不嚴的窗戶邊上。
廚房很小，一個人轉過身都要側著身子。灶臺上只有一口鍋，也是從那邊帶出來的，三十塊錢的炒鍋，鍋底已經(jīng)有點糊了。我把鍋架上，倒了點油，打了一個雞蛋。
雞蛋下去的時候油濺出來，濺到我手背上，燙了個小紅點。我沒管，拿鏟子翻面。蛋黃散了，流了一鍋。煎出來的雞蛋不成形，碎的，像炒蛋和煎蛋的雜交。
以前他說過我煎蛋煎得不好，不是太老就是太嫩。我試過很多次，后來找到他喜歡的那種——蛋黃半熟，邊緣焦脆。我學會的那天還挺高興的。
現(xiàn)在不用管了。今天就吃碎的。
我端著盤子坐到陽臺上。沒有椅子，紙箱拆了鋪在地上當墊子。雞蛋有點咸，鹽放多了。面包片是在樓下超市買的，五塊錢一袋，軟塌塌的，沒烤過。
陽光照在胳膊上，暖洋洋的。樓下的老頭還在下棋，換了一撥人。嬰兒車也在，不知道是不是昨天那個老**。
我嚼著面包，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要去交電費。
以前這些事都是我來做的。水電煤氣、物業(yè)費、網(wǎng)費，每個月的信用卡還款，都是我盯著日期去交。他不管這些，他覺得這些是小事。我也覺得是小事，直到離婚那天我才想起來，我連這套老破小的電費戶號是多少都不知道。
我翻了翻手機，找到租房合同，最后一頁寫著戶號。我在微信上搜了供電局的公眾號，綁定，繳費。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交完以后我愣了一會兒。
這件事以前是我做，現(xiàn)在還是我做，但感覺完全不一樣了。以前做這些的時候，我心里有個默認的設定——我做這些是為了讓這個家正常運轉，而我們家是兩個人的。現(xiàn)在我做這些，是為了讓我自己正常運轉。沒有“我們”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超市。
推著購物車走到蔬菜區(qū)，伸手拿了一把青菜，又放了回去。那把青菜夠兩個人吃一頓。我一個人，吃不完。
后來我又拿起來，放進車里。吃不完就吃不完，明天接著吃。
超市里在放歌，很老的那種流行歌，女歌手的聲音黏黏糊糊的。我推著車走過冷凍區(qū)，看見速凍水餃在打折，買二送一。我拿了兩袋豬肉白菜的，送的那袋也是豬肉白菜的。
收銀臺排隊的時候，前面站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