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渣與刀鋒------------------------------------------，自夜幕垂落，初如碎玉，敲打窗欞沙沙作響；至后半夜，便成了漫天飛絮，厚厚鋪滿南宮荒蕪的庭院?？萏俳┡P在雪下，紅墻高聳，隔絕了天地，也隔斷了宮墻內(nèi)外的命途。，朱見深已在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中驚醒。喉間似有粗砂磨刮，每一次喘息都牽動肺腑，發(fā)出破舊風(fēng)箱般的嘶鳴。寒氣如針，刺透薄被，扎進(jìn)骨髓。他勉力撐起身子，唇邊呼出的白霧在冷寂的空氣中一瞬即散。，果然只剩兩塊將熄的黑炭，僅余一點暗紅火心，茍延殘喘。那微弱的熱意，連三步之外都難以觸及。，正蹲在炭火旁，用一只斑駁的銅壺煎水。見他醒來，忙起身迎上，手背輕貼他額角?！斑€是燙?！彼夹木o鎖，憂色如霧，“藥……只剩最后一劑了?！保疽鉄o妨。目光掃過四壁——墻角結(jié)霜，梁上浮塵，連呼吸都凝出白氣。這已非風(fēng)寒之癥，而是寒毒入骨。再這般下去，不等病死，人先凍僵了?！巴趸鹿佟袢湛蓵恚堪蠢摰??！比f貞兒點頭，又遲疑，“可雪勢這般大，怕是……會推了，或索性不來了。”，朱見深心知肚明。落井下石者，從不嫌雪冷。“等他來了，”朱見深咳了兩聲，壓下喉間*痛，“除了份例，再向他討一樣?xùn)|西。何物？藥渣?！保骸八幵?？殿下要那晦氣之物作甚？宮中煎過的藥渣，向來是丟入穢桶的，無人問津?！保坏溃骸熬驼f本宮病體反復(fù)，心神不寧，想看看用過的藥材，好生辨認(rèn)，求個心安。語氣要低，姿態(tài)要軟。必要時……可許他些好處?！彼抗饴湓谒l(fā)間那根素銀簪子上，“你頭上那根簪子，暫且用不著吧？”。那簪子磨得發(fā)亮，是母親臨別所贈，伴她入宮十余載，從未離身。
只一瞬遲疑，她便頷首：“奴婢明白。”
一根簪子，換一線生機(jī)。殿下教的第一課，她已銘刻于心——情報，重于死物；而活命的機(jī)會，重于念想。
辰時末，雪未停。王宦官終于踏雪而來，靴底踩碎積雪，咯吱作響。他于門外重重跺腳，才推門而入，帶進(jìn)一股刺骨寒風(fēng)。
“這鬼天氣！”他嘟囔著，將比昨日更空的提籃往桌上一擲，掃帚在手，卻未動彈，三角眼斜瞟床榻，“貴人今兒可好些了？”
“勞公公掛念，咳得更兇了?！比f貞兒迎上，面上愁苦恭敬，“公公冒雪前來，實是辛苦?！闭f罷，遞上一碗尚溫的熱水。
王宦官接過，啜一口，哼了一聲，算是應(yīng)承。
“公公，”萬貞兒壓低聲音，“貴人病中，心神不寧。昨日煎過的藥渣……可還留著？想請貴人瞧一眼，好生辨認(rèn)，也算安心。奴婢知這請求逾矩，萬不敢讓公公白跑……”她袖中微動，那根銀簪悄然滑出半寸，寒光一閃，又隱入袖底。
王宦官渾濁的眼珠一轉(zhuǎn)，**乍現(xiàn)。他打量床上病弱的少年，又瞥向她袖口。藥渣？晦氣之物，向來是倒的?？伞桓缮诲e的銀簪，換一樣廢渣，劃算。
“萬姑娘這話見外了，”他臉上堆笑，“貴人想看，老奴自當(dāng)盡力。只是那地方臟污，老奴去尋尋看?！?br>“多謝公公！恩德銘記！”萬貞兒連連道謝，姿態(tài)卑微。
王宦官似極受用，掃地也認(rèn)真幾分。掃罷，提穢桶而出，實則去尋那“藥渣”。
約兩刻鐘，歸來。手中多一油紙包，草草裹著，藥味苦澀撲鼻。
“找著了，就這些?！彼麑⒓埌鼣R在門邊小幾，似嫌臟，不肯多碰，“萬姑娘自取吧，老奴還有差事?！?br>“有勞公公?！比f貞兒悄然將銀簪塞入他掌心。
王宦官一捏，揣入懷中，笑容真切幾分，轉(zhuǎn)身便走。
門合，萬貞兒即取藥渣，至床前。
油紙展開，黑褐殘渣堆積，苦味混雜，藥氣刺鼻。
朱見深強(qiáng)撐起身，凝神細(xì)看。他不懂醫(yī)理，卻知常識。手指微顫，撥弄藥渣——
茯苓碎塊……甘草切片……還有——
指腹頓住。他拈起幾片深褐堅硬之物，湊近鼻端。極苦，帶辛辣。
非尋常溫補(bǔ)之藥。
“貞兒，”他遞過，“你曾入御藥房，可識得此物？”
萬貞兒湊近細(xì)辨，面色驟變：“這……是‘附子’！雖經(jīng)炮制，但此用量……大謬！殿下風(fēng)寒發(fā)熱，體虛氣弱，御醫(yī)怎敢用此大熱大毒之品？輕則耗氣，重則……”
她戛然而止，面如死灰，眼中怒火與驚懼交織。
“重則喪命，是嗎？”朱見深接話，聲音平靜如深潭。
他想起來了。景泰帝朱祁鈺，對幽禁的兄長與廢太子，猜忌日深。下毒暗害，史有先例。只是原主懵懂懦弱，至死不知，自己如何“病重不治”。
而這包本該湮滅于穢桶的藥渣，此刻卻如一把淬毒的**，劃開溫情假面，暴露出血淋淋的殺機(jī)。
非克扣，非怠慢。
是**。
屋內(nèi)空氣凝滯，比雪夜更寒。炭盆微光，在這**的惡意前，渺小可笑。
萬貞兒渾身戰(zhàn)栗，牙關(guān)打顫：“他們……怎敢！這是謀害皇嗣！殿下，我們……當(dāng)告發(fā)！”
“告發(fā)？”朱見深冷笑，“誰信？一個廢太子的宮女？誰敢為一個將死之人，去撼動太醫(yī)院的方子，去觸怒背后之人？”
他目光落回藥渣：“這包東西，是證，也是催命符。留著，若被發(fā)現(xiàn)，便是‘私藏禁藥，圖謀不軌’；送出去？送不到人手，反會驚蛇，死得更快?！?br>萬貞兒如墜冰窟，四顧無路。
“那……我們?nèi)绾问呛?？藥不能飲，病卻難熬……”
“藥，不能再喝。”朱見深閉目，“但病，必須治。從今日起，所有湯藥，一律倒掉。你每日燒水，多飲。食物……再難咽，也得吞下?！?br>他睜眼，目光如刀：“這包藥渣，處理掉。但——要讓他‘看見’?！?br>“如何？”
“不扔穢桶?！彼蛔忠活D，“等王宦官再來，你設(shè)法，讓他‘無意’發(fā)現(xiàn)，這包藥渣混在尋常垃圾中，似我們不慎當(dāng)普通藥渣丟棄?！?br>萬貞兒先是一怔，繼而醒悟：“殿下是想……敲打他？或試探他是否知情？”
“不止?！敝煲娚罹従彽?，“我要讓下棋的人知道——我，已起疑?！?br>他望向她震驚的雙眼，聲音低沉：“若他們發(fā)現(xiàn)我們未死，且開始留意藥渣，甚至可能識破附子……他們會如何？”
“必生警惕，或暫收手，或換手段?！?br>“正是?！彼旖俏P(yáng)，無半分笑意，“這很險，如履薄冰。但若一味裝死，才是死路。我要讓他們明白——南宮之中，不全是昏聵之徒。”
萬貞兒心頭震顫，寒意與熾熱交織。殿下……不僅在求生，更在以九歲之軀，以一顆遠(yuǎn)超年齡的冷峻心智，與暗處的敵人，展開第一輪無聲對弈。
“奴婢……明白了。”她聲音漸穩(wěn)，“定當(dāng)辦好?！?br>“還有，”朱見深補(bǔ)充，“對王宦官，如常。甚至，再給些小利。讓他以為，我們只是怕，只是求安穩(wěn)，而非——在反抗?！?br>示弱，是藏鋒的鞘。
“是。”
言畢，朱見深眩暈襲來，重重躺倒。高燒與心力交瘁，幾乎將他吞噬。
“貞兒，”他望向帳頂，聲若游絲，“記住今日。記住這藥渣之味。這是宮廷第一課——此地，最甜者，或為毒；最暖者，或為刃?！?br>萬貞兒緊攥油紙，指節(jié)發(fā)白，仿佛要將那苦澀與殺意，刻入骨髓。
“奴婢……永世不忘?！?br>雪仍紛揚(yáng)，覆盡庭院，掩去足跡，卻掩不住這方寸宮室中，悄然滋長的、冰冷而堅硬的決意。
藥渣是證，是鋒。
而那原本顫抖的手，正一寸寸，握緊刀柄。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