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兒子------------------------------------------，大壯回來了。，鐵蛋靠著她睡著了。，腳步很沉，踩在黃土上發(fā)出悶響。。他渾身是泥。，口袋看起來很沉，壓得他一邊肩膀低了下去。，身子骨結(jié)實(shí)，但瘦。面容憨厚，眉毛粗重，眼睛不大，嘴唇厚，臉上帶著一種不太聰明的老實(shí)相。 ，張大壯，大名張保。，愣了一下?！澳铮闫饋砹?？好些了嗎？”，帶著喘，像是累極了?！班??！?a href="/tag/chenyu20.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漁說。，口袋落到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里面是粗糧，黍子和一點(diǎn)麥?；煸谝黄?，顏色灰撲撲的?！澳膩淼?？”陳漁問?！敖o趙員外家扛石頭。”大壯說。“一天給兩升，我扛了兩天半，給了五升。”
五升粗糧。陳漁看著那袋糧食，她沒有說什么。
在學(xué)校的時候，她搬一箱礦泉水從校門口走到宿舍樓都覺得累。
這個人扛了一天的石頭，掙了兩升粗糧。兩升大概四百毫升，裝不滿一個大礦泉水瓶。
“趙員外家修園子，要石頭從山上搬下來?！?br>大壯說完坐在門檻上，開始摳手掌上的泥。
“去的人多，工錢給得少。有總比沒有強(qiáng)?！?br>鐵蛋被說話聲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大壯，叫了一聲“大哥”，然后看到那袋糧食，眼睛亮了一下。
“二狗呢？”大壯問。
“出去了，說去挖野菜。”陳漁說。
話音剛落，院門又響了。二狗走進(jìn)來，手里提著一個破籃子，籃子里裝著幾把野菜，灰灰菜和蒲公英，葉子有點(diǎn)蔫了。
他臉上又多了一道傷，在右顴骨上，指甲劃的，滲著血。
大壯站起來。“你臉咋了？”
二狗把籃子放在地上，沒看大壯，也沒看陳漁?！芭龅??！?br>“碰的？碰啥能碰出指甲印？”
二狗不說話了。他蹲下來開始撿野菜，把黃的葉子摘掉，好的放在一堆。
鐵蛋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二哥，你是不是又遇到劉三了？”
二狗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摘葉子。
“挖野菜的時候碰上了。他說西坡那片是他家的，不讓挖?！?br>“我說野地里的東西誰挖著算誰的，他就推了我一把。我推回去，他給了我一拳。就這樣?！?br>“野菜呢？”大壯問。
“搶了一半?！倍仿曇艉芷?，聽不出什么情緒。
“我跑得快，剩下這幾把沒搶走。”
大壯站在門口，拳頭攥了一下，骨節(jié)發(fā)出咔嚓的聲音。
他沒說話，站了一會兒，又坐回門檻上，繼續(xù)摳手上的泥。
陳漁看著這三個兒子。
大壯十九歲，二狗十五歲，鐵蛋九歲。
大壯老實(shí)，干活不惜力，但腦子慢，不會爭，被人欺負(fù)了只知道忍著。
二狗機(jī)靈，腦子快，但性子急，不肯吃虧，吃了虧也要當(dāng)場找回來，所以臉上總帶著傷。
鐵蛋最小，瘦得像只貓，話不多，但眼睛很亮，尤其是看自己的時候不像個九歲的孩子，像是在打量什么、琢磨什么。
三個不同的性格，三個不同的活法。但在木棉村這個地方，哪種活法都不好過。
“把糧食收拾一下?！?a href="/tag/chenyu20.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漁說。
大壯把口袋拎到墻角，和之前那點(diǎn)黍子放在一起。
陳漁讓二狗把石臼搬過來，把兩處糧食倒在一起，開始舂。
大壯接過石杵，他力氣大，舂得快，幾下就把殼碾開了。
二狗蹲在旁邊吹殼，鐵蛋用一個破碗把舂好的米接到陶罐里。
陳漁坐在一邊看著他們。她現(xiàn)在的身體什么也干不了，站起來走兩步就喘，只能看著。
她把家里剩下的東西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糧食：大壯掙的五升，加之前剩的，不到一斗。一斗大概是兩升，也就是說全部家當(dāng)不到七升粗糧。
野菜：二狗帶回來的那幾把，加上大壯前天挖的剩的一點(diǎn)，湊在一起能煮兩頓菜湯。
鹽：她讓鐵蛋把鹽罐拿過來看。罐子很小，巴掌大，底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鹽，大概兩指寬。
在秦朝，鹽可不便宜。
其他：沒了。沒有油，沒有醬，沒有任何調(diào)味的東西。
灶臺上有一把豁了口的菜刀，一個陶釜，兩個陶碗，一個陶罐，幾雙筷子。
所見即所得。
大壯舂完米，拍了拍手上的灰?！袄镎皫滋靵砹恕！?br>陳漁從原身的記憶里搜刮出“里正”這個概念。一里之長，管著村里幾十戶人家，收稅、派役、維持秩序，什么都管。
木棉村的里正姓周。為人也算公道。
“來干啥？”陳漁問，雖然她已經(jīng)猜到了。
“催賦稅?！贝髩颜f。
“今年的田賦和人頭稅還沒交。田賦是一畝一斗，咱家半畝地，交半斗。人頭稅大人一人一百二十錢，小孩六十錢。”
大壯掰著手指頭認(rèn)真的算起來。
“咱家四個人，娘、我、二狗、鐵蛋，一共三百六十錢。加起來……”
“加起來三百七十五錢?！倍奉^也不抬答道。
陳漁有些詫異，沒說話。
三百七十五錢是什么概念？從原身的記憶里，一個成年勞力在縣城做苦力，一天掙兩到三錢。
也就是說，大壯得****干一百多天的活，才能湊夠這筆稅。
“里正說，給一個月寬限。”大壯說，“下個月底之前交齊?！?br>“交不齊呢？”鐵蛋突然問。
大壯沒回答。二狗也沒回答。鐵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沒有再問。
陳漁知道交不齊會怎樣。秦朝的律法她不太懂。
但原身的記憶里有，去年隔壁王家交不起稅，里正帶人來牽走了他家唯一一頭豬，又把他家大兒子拉去修路，說是服徭役抵稅。
王家嫂子哭了三天，哭完接著下地干活。
“家里那半畝地，種的什么？”陳漁問。
“黍子?！贝髩颜f，“種下去了，還沒出苗?！?br>“什么時候種的？”
“上個月。二狗和鐵蛋幫著一塊種的?！?br>陳漁點(diǎn)了點(diǎn)頭。黍子，耐旱，耐瘠薄，生長期短，是關(guān)中平原最常見的作物。
半畝地，在秦朝的產(chǎn)量，風(fēng)調(diào)雨順的話能收多少？
她腦子里有一個大概的數(shù)字，秦朝的畝產(chǎn)大概是兩到三石，但那是上等田。
陳家的半畝地是薄田，在山坡上，石頭多，土薄，產(chǎn)量能有一石半就不錯了。
一石半是十五斗，去掉稅，剩下的夠吃多久？
不夠。遠(yuǎn)遠(yuǎn)不夠。
所以大壯要去扛石頭，二狗要去搬柴火換糧，鐵蛋要喝稀得照見人影的粥。
一個家，沒了男人，三個半大孩子和一個病弱的女人，就是這樣活的。
“大壯，你今年十九了?！?a href="/tag/chenyu20.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漁說。
大壯愣了一下，不知道她為什么突然說這個。
“徭役?！?a href="/tag/chenyu20.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漁說，“成年男子每年服役一個月。你滿十八了，今年服過役嗎？”
大壯搖了搖頭?！袄镎f了，今年名額滿了，明年排我?！?br>“明年?！?a href="/tag/chenyu20.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漁重復(fù)了一遍。
明年大壯被征走一個月，家里就剩二狗和鐵蛋。二狗十四，還不算成年勞力，鐵蛋九歲。
一個半大孩子加一個小孩，種半畝地，養(yǎng)活兩個人。
不，三個人，因?yàn)榇髩逊鄣臅r候也要吃飯，雖然官府管飯，但那是出了名的吃不飽，每次服役的人都要自己帶干糧。
“鐵柱叔…爹…”二狗突然改了口，看了陳漁一眼。
“爹當(dāng)年也是先服徭役，然后就被征去修長城了。徭役服完，人沒回來?！?br>屋里安靜了一下。
“不是一回事?！?br>大壯說，“服徭役是服徭役，征兵是征兵。爹是先服完徭役回來，又被征兵的?！?br>“回來過？”二狗說。
“回來幾天？三天？五天？連家門口的地的沒踩熱就走了。”
大壯不說話了。
陳漁在原身的記憶里翻找張鐵柱的信息。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個子不高，黑瘦，話少，干活踏實(shí)。
三年了，連個口信都沒有。修長城的、修馳道的、修宮殿的，每年都有死人，死了就死了，連個信都不會有。
“明天我去縣城看看?！贝髩颜f，“找點(diǎn)活干，能掙幾個是幾個?！?br>“我也去。”二狗說。
“你去干啥？你才十四，人家不要?！?br>“我長得高，我說我十七。”
“你臉上那道疤，一看就是個小孩?！?br>“那我總比在家待著強(qiáng)。待著能長出糧食來？”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越來越大。
“行了?！?br>陳漁被他倆吵的腦瓜子疼。
兩個人停下來，看著她。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陳漁說。
“先把晚飯做了。”
二狗站起來去生火。鐵蛋把野菜洗了洗，放在案板上切。
他切菜的動作很熟練，刀工比陳漁見過的許多大學(xué)生都好，但他的手太小了，握刀的時候要兩只手一起。
大壯坐在門檻上，又開始摳手上的水泡。他摳得很笨，一個水泡摳半天，摳破了就流血，血和泥混在一起，他也不管，用衣服擦一擦繼續(xù)摳。
二狗把火生著了，陶釜架在灶臺上，加了水，放了一把粗糧進(jìn)去。
鐵蛋把切好的野菜也放進(jìn)去，用一根樹枝攪了攪。嘗了一口，沒有鹽。
二狗看了看鹽罐，拿起來往鍋里撒了一點(diǎn)，大概只有指甲蓋那么多。
“多放點(diǎn)。”鐵蛋說。
“就剩這些了，得省著?！?br>鐵蛋不說話了。
粥煮好了。還是稀的，但比早上稠了一點(diǎn)，因?yàn)榇髩褞Щ亓思Z食。三個人圍著灶臺喝粥。
大壯喝得最快，呼嚕呼嚕的，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二狗喝得慢，小口小口地抿。鐵蛋把碗端到陳漁面前。
“娘，你先喝?！?br>陳漁接過碗。粥還是燙的，沒有鹽味，黍子粗糙，野菜煮得太爛了，
有一股苦味。她喝了一口，她告訴自己這是食物，是活下去必須的東西。
喝完粥，天完全黑了。屋里沒有油燈，也沒有火把，黑得什么都看不見。大壯摸黑把門板關(guān)上，用一根木棍頂住。
鐵蛋爬到床上，縮在角落里。二狗躺在床的另一頭，大壯在地上鋪了一張草席，躺了下去。
陳漁坐在床邊，沒有躺下。
她想事情。明天要干什么？她能干什么？
別人穿越好歹有個金手指，商城，統(tǒng)子什么的。自己啥都沒有，這可怎么活。
別說想辦法回去，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另一說。
陳漁心中忍不住吐槽一句。
鐵蛋翻了個身，小手搭在她的腿上?！澳?，你不睡？”
“就睡?！?br>鐵蛋的手沒有收回去。他的手很涼，指節(jié)細(xì)得像雞爪子，但抓得很緊。
外面風(fēng)大了些，茅草屋頂發(fā)出沙沙的響聲。遠(yuǎn)處有狗叫，叫了幾聲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