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趙玉梅從家里跑出來的時候，雨剛停。
父親的話還釘在耳朵里。她說想報中文系，他說女孩子當老師最穩(wěn)妥。她說想寫東西，他說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趁早收起來。說這話的時候他蹲在院子里補三輪車胎，頭都沒抬。
她沒吵。站起來，轉身，出了門。
走到橋上才開始抖。
暮春的風是溫的，帶著水汽和河泥的腥味。她蹲在橋洞下，膝蓋頂著胸口。那張師范學院的錄取通知書被她攥出兩道深褶，紙頁從折痕處開始發(fā)白。
橋洞外種著一排雞冠刺桐。這種花在小城到處都是，沒人拿它當名貴品種。偏偏它開得最瘋——那種紅近乎囂張，一簇簇向上挑著，像要把天捅個窟窿。
她盯著那些花?；üＩ嫌写獭Ｐr候伸手夠過，被扎了一次，奶奶往她傷口上吹了吹氣，說刺桐花認生，不熟的人不讓碰。
書包里除了通知書，還有三本筆記本。封皮用牛皮紙包好，模仿課本的樣子。里面寫滿了小說——橋頭賣早點的寡婦的故事。那個女人每天早上四點起來和面，手指關節(jié)腫得像泡發(fā)的黃豆。趙玉梅不知道為什么要寫她，只是覺得如果不寫下來，那個女人的手就會在時間里消失。
“喂?！?br>聲音從頭頂砸下來。
她沒動。
“再蹲下去，膝蓋要生根了。”
抬起臉。逆光里站著一個少年。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是日曬后的小麥色。手里拎著一瓶橘子汽水，鋁罐上凝著細密的水珠。他身后是刺桐樹，花開得像著了火。
她后來想過很多次，他到底怎么到這兒來的。橋洞在河堤下面，從路面上看不見。除非他本來就在橋上，看見她跑過來，蹲下去，然后繞了一段堤壩走下來。
“關你什么事?！彼f。聲音悶在臂彎里，帶著哭過之后的沙啞。
少年沒走。他蹲下來，和她平視。眉骨高，眼窩微微下陷，眼珠很黑很亮。褲腿上有泥點子，球鞋左邊的鞋帶快散了。
“是不關我事，”他嘴角彎了一下，“但你擋著我看花了。”
她愣了愣，往旁邊挪了半尺。
他笑了。把汽水塞進她手里。罐身冰涼，激得她指尖一縮。
“雞冠刺桐，”他指著橋邊那排樹，“你看它的花，像不像斗雞的冠子？這種花怪，越是悶熱開得越瘋。去年臺風刮斷好些枝，都說今年怕是不行了，結果反倒開得更盛?！?br>雨剛停，花上掛著水珠，在光里亮晶晶的。那紅色有點刺眼。
“它是不是傻？”她說，“明知道臺風還會來，還開這么用力?！?br>少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它開的時候才不想那些。又不是開了就是為了給臺風看的?！?br>她沒接話。拇指在鋁罐上畫圈。罐身慢慢不涼了。
“我叫梁曉周，”他在她旁邊的青石板上坐下來，長腿隨意伸著，“住橋那頭。周是圓周率的周。不過我數(shù)學不行，糟蹋這個姓了。”
“那你還學理？”
“學理和數(shù)學不行不矛盾。我物理還行，化學湊合?！?br>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又抿平。
“剛考完科目三，”梁曉周仰頭喝了一口汽水，“本想在這兒躲躲太陽，結果撞見一只落湯雞?！?br>“你才是落湯雞?！?br>“我是干的，”他站起來轉了一圈，“你看，滴水不沾?！?br>“趙玉梅。梅花的梅?！?br>“趙玉梅，”他重復了一遍，像在品味這三個字的音節(jié)，“梅花不是冬天開嗎？”
“嗯?！?br>“不該哭的。梅花在冬天開，最耐寒?！?br>她低下頭，看著手里那罐已經(jīng)不涼的汽水。
沒走。
那天下午，梁曉周也沒走。
他靠在橋墩上，跟她講剛填的高考志愿。南方大學，建筑系。
“我要設計一種房子，帶院子的，院子里種滿刺桐。不嬌氣，給點土就能活。”
“**媽不干涉你？”
“他們？”他的語氣淡淡的，“各自有新家了，顧不上我。自由倒是自由，就是有時候自由得有點空?！?br>風吹過來，刺桐樹葉沙沙地響。幾片花瓣落在他白襯衫的肩膀上，像誰不小心灑了幾滴紅墨水。
他身上有一種她熟悉的孤獨——那種被留在原地的、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的孤獨。只是他用滿不在乎的笑容裹了起來，像用糖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