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年牽著小魚，走在坑洼的土路上。
小魚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走了十幾步，她忽然抬頭。
“姐姐，我們以后去哪兒？”
聲音很小，怯怯的。
瘦得皮包骨的小臉上，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全是淚，又拼命忍著不掉下來。
蘇錦年蹲下來，用手給她擦臉。
“跟著姐姐。以后咱們自己過?！?br>小魚“哇”地一聲哭出來，撲進她懷里。
她整個人都在抖，哭聲悶在蘇錦年衣裳里，斷斷續(xù)續(xù)。
蘇錦年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一下，一下。
等她哭夠了，蘇錦年站起來，重新牽起她的手。
“走，姐帶你去吃飯?！?br>蘇錦年帶著小魚來到一家酒樓，點了四個菜：***、燉雞、炒青菜和蛋花湯。
小魚坐在對面，盯著桌上的菜，不敢動筷子。
“吃啊?！?br>小魚看看她，又看看菜，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肉，放進嘴里。
嚼著嚼著，眼淚又掉下來。
“怎么又哭了？”
“好吃……”小魚哽咽著，“姐姐，太好吃了……我好久好久沒吃過肉了……”
蘇錦年沒說話，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小魚埋頭吃，吃得很急，狼吞虎咽。
蘇錦年也動筷子，慢慢嘗著。
她不自覺地品鑒著這些菜：鹽放得少了些，醬油不夠香，肉也略腥。
她心里有數(shù)了。
等小魚吃得差不多了，她放下筷子。
“吃飽了沒？”
小魚摸著肚子，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睛亮了：“飽了……從來沒這么飽過……”
蘇錦年招手叫來伙計。
“附近可有干凈的客棧？”
“出了門往右走，第三家就是。悅來客棧，干凈便宜?！?br>蘇錦年付了賬，牽起小魚的手，前往客棧訂了一間房。
房間不大，但干凈。
兩張床，一桌一椅，窗臺上放著一盆不知名的草。
小魚站在屋子中間，四處看，不敢動。
“去洗把臉?！?br>小魚去銅盆邊洗臉。
洗完轉(zhuǎn)過身，臉上干凈了——眉眼清秀，就是太瘦。
蘇錦年坐在床邊，拍拍床鋪。
小魚走過來，站著不動。
“姐姐，我……我真的能睡床嗎？”
蘇錦年看著她。
“在舅媽家，你睡哪兒？”
小魚低頭，聲音更小了：“柴房。有一回太冷，我想進屋，舅媽不讓，說……”
她沒說下去。
蘇錦年站起來，走過去，把她抱起來，放到床上，給她脫了鞋，蓋上被子。
“從今往后，你睡床?！?br>小魚縮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蘇錦年。
“姐姐，你不會再走了吧？”
蘇錦年在床邊坐下。
“不走了，以后咱倆一起過?！?br>小魚從被子里伸出手，抓住蘇錦年的手指。
那手太小，只握住三根指頭。
“姐姐的手……和以前不一樣了?！?br>蘇錦年低頭看自己的手——指腹有薄繭，但皮膚細白。
她沒說話，反握住小魚的手。
“睡吧，姐姐一直都在！”
窗外，天色暗下來。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下，兩下。
小魚的呼吸漸漸均勻，睡著了。
蘇錦年幫她蓋好被子，然后站起來，吹滅蠟燭，也去休息了。
天剛亮，小魚就醒了。
蘇錦年睜開眼，看見她蜷在自己懷里，小手還攥著昨晚那截衣襟。
蘇錦年沒動，只是看著她。
過了會兒，小魚的睫毛顫了顫，猛地睜開眼。
“姐姐？”
聲音發(fā)緊，帶著慌張。
“在呢?！?br>小魚愣了一瞬，慢慢放松下來，把臉埋進蘇錦年懷里，悶悶地“嗯”了一聲。
蘇錦年拍拍她的背，說起床，帶她去吃早飯。
小魚不肯松手。
蘇錦年下床洗漱，她就跟在后面，亦步亦趨。
蘇錦年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
蘇錦年回頭看她，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腳沒停，又往前挪了一步。
蘇錦年沒說什么，只是牽起她的手一起出門。
街邊支著幾張矮桌，蒸籠冒著白氣。
賣餛飩的老漢正往碗里舀湯，蝦皮和紫菜的咸鮮味飄過來。
蘇錦年要了兩碗餛飩，兩個燒餅。
餛飩端上來，皮薄餡大，湯面上浮著幾點油星。
小魚低頭吃，吃得很安靜，但速度比昨晚慢了許多。
蘇錦年慢慢吃著，打量街上的人流——挑擔(dān)的、推車的、牽驢的，都往一個方向走。
她問了老漢，知道那是東市的方向。
小魚吃完，把碗推過來一點，小聲說飽了。
“夠嗎？”
小魚點頭，又搖頭，猶豫了一下：“姐姐，你也吃?！?br>蘇錦年把燒餅掰成兩半，遞給她一半。
小魚接過來，沒吃，攥在手里。
“留著餓了吃?！彼f。
牙行在街角，一間不大的鋪面，墻上掛著寫滿字的小木牌。
穿長衫的中年人坐在桌后，見她們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兩個女子，一個背著包袱，一個牽著衣角。
“租房子？”
蘇錦年說要院子，廚房要大。
中年人翻了翻簿子，說城西有幾間，便宜，月租三百文。
蘇錦年說要看城東的。
他抬頭看她一眼，又翻了翻，說城東甜水巷有一間，月租六百文。
“能看嗎？”
“能?！彼酒饋?，拿了鑰匙。
牙人走在前面，蘇錦年牽著小魚跟在后面。
穿過兩條主街，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不寬，但干凈，墻根種著幾叢鳳仙花，有老婦人在門口擇菜。
“甜水巷，”牙人說，“這一片住的都是老實人家，清靜。”
他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開鎖。
門推開，是個不大的院子。
地上鋪著青磚，墻角有一棵柿子樹，長著嫩葉。
正屋兩間，廂房一間，門窗完好，糊著新的窗紙。
蘇錦年徑直走向廚房。
廚房比她想的大——案板靠窗，光線好；灶臺是雙眼的，砌得規(guī)整；墻上留著掛鏟勺的釘子，架子上能擺壇壇罐罐。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視野不錯。
“怎么樣？”牙人在門口問。
蘇錦年沒急著答，又去看了正屋和廂房。
屋子空蕩蕩的，但四壁平整，不漏風(fēng)。
“租了?！彼露Q心。
牙人從懷里掏出契書，放在桌上。
押一付一，先交一個月，六百文。
蘇錦年數(shù)出銅錢，又拿出一錠銀子作押金。
“這是誰家房子？”她問。
牙人收了錢，在契書上寫了幾筆：“陳婆婆的。兒子接她去南方，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她說了，要找個干凈利落的租客?！?br>蘇錦年在契書上寫下名字，按手印。
牙人遞過鑰匙，蘇錦年接過，鑰匙沉甸甸的，帶著銅銹的味道。
小魚站在旁邊，心中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