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年在宮門外站定，回頭看了一眼。
宮墻高聳，紅得耀眼，望不見里面的房舍，更望不見那間冒著熱氣的灶間。
她收回目光，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
“憑手藝，在哪兒都能活?！?br>她轉(zhuǎn)身，走進巷道，按照原主的記憶去找她的妹妹蘇小魚。
城西的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臟。
地上積著污水，墻根堆著爛菜葉，幾個光腳孩子在泥地里打滾。
蘇錦年側(cè)身讓過一個挑擔的貨郎，在一扇破木門前停下。
門框上歪歪扭扭刻著個“孫”字。
里面?zhèn)鞒雎曧憽β?，劃拳聲，酒盅碰撞的脆響?br>她敲門。
門開了條縫，一張油光光的臉探出來。
十四五歲的少年，嘴邊還掛著油星，看見她愣在那里。
“你……你怎么出來了？”
這是蘇錦年的表弟。
蘇錦年沒理他，推門進去。
院子不大，中間擺著方桌。桌上滿滿當當：***、燉雞、燒魚、炒蛋，還有一壺酒。
三個人圍著桌子——中年男人，中年婦人，一個老**。
婦人正夾起一塊肉往嘴里送，筷子停在半空。
“錦……錦年？”婦人放下筷子，擠出笑，“你怎么出宮了？”
蘇錦年掃一眼桌面，又掃一眼院子。
“小魚呢？”
“在后院呢，洗衣裳?！眿D人往后院方向努努嘴，“一會兒就過來?！?br>蘇錦年往后走。
身后傳來聲音：“這孩子，急什么……”
后院逼仄，堆著破爛家什和柴火。
一個小小人影蹲在水盆邊，雙手浸在冷水里，使勁**衣裳。
背影瘦得能看見骨頭的輪廓，一件打了無數(shù)補丁的褂子空蕩蕩掛在身上。
蘇錦年站住了。
那小人影似乎感覺到什么，慢慢轉(zhuǎn)過頭——
她六歲左右，臉上臟兮兮的，顴骨凸出，穿著打滿補丁的破衣裳，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的手臂細得像柴**，上面青一道紫一道。
蘇小魚看見了蘇錦年。
手里的衣裳掉進盆里，水花濺起來。
“姐姐？”
蘇錦年喉嚨發(fā)緊。
蘇小魚站起來，踉蹌了一下，然后猛地撲過來，死死抱住她的腰。
“姐姐！姐姐！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哭聲從胸腔里擠出來，整個人都在抖。
蘇錦年低頭，看見她的后腦勺——頭發(fā)枯黃，亂糟糟。
她蹲下來，想抱抱她。
但是當手觸到那瘦得硌人的后背時，頓住了。
蘇錦年的心中怒火翻涌：她們怎么能夠這樣對待一個小孩?。?br>接著，她拉著小魚的手走進堂屋。
舅媽一家已經(jīng)收拾了碗筷，訕訕站在一旁。
桌上沒收走的殘羹還在：雞骨頭，魚刺，吃了一半的肉。
蘇錦年掃了一眼。
“舅媽，”她聲音很平，“這兩年我每月托人送出來的銀子，你收到了嗎？”
舅媽臉色變了一瞬，很快穩(wěn)?。骸笆铡盏搅?。怎么了？”
“收到了就好。”
蘇錦年低頭看小魚。
小魚縮在她身后，不敢看人。
她蹲下來，輕輕掀起小魚的袖子。
手臂上，青一道紫一道，有新有舊。
她又輕輕掀起小魚的衣裳下擺——腰上也是，青青紫紫，有些已經(jīng)發(fā)黃，是快好的舊傷。
堂屋里安靜下來。
舅媽訕笑：“小孩子不聽話，打兩下不是常事嘛……”
蘇錦年站起來，轉(zhuǎn)身看著她。
“常事？”
她拉著小魚，大步往外走。
舅媽追出來：“你、你干什么去？”
“請街坊鄰居做個見證。”
小魚站在門口，按照姐姐教的，見人就喊。
“劉奶奶……我姐姐回來了……請您做個見證……”
“周叔……請您來一下……”
聲音帶著哭腔，但喊得很認真。
街坊們慢慢聚過來，互相嘀咕：那丫頭不是進宮了嗎？這是怎么了？孫家那口子又作妖了？
等人聚了十幾個，蘇錦年從懷里掏出一張紙——發(fā)黃的，折痕都磨破了。
她展開，當眾念：
“立字據(jù)人孫劉氏，今收外甥女蘇小魚寄養(yǎng)家中。每月收銀二兩，專供其吃穿用度，不得苛待。如有違者，十倍賠償。立此為據(jù)。大燕建元三年三月。”
她抬起頭，看著人群。
“舅媽，這字據(jù)，是你按的手印吧？”
舅媽臉色變了。
人群里議論聲起。
劉奶奶指著舅媽：“我說怎么那丫頭天天餓得跟什么似的，敢情銀子都被你吞了？”
周叔聲音更大：“我親眼見過，這丫頭大冬天還在后院洗衣裳，手上全是凍瘡！”
另一個婦人說：“有次我送點吃的給她，被你撞見，你罵了我半天！”
舅媽臉色青白，嘴唇哆嗦，然后猛地撒起潑來：“我養(yǎng)了她兩年！兩年！吃我的喝我的！打兩下怎么了？你們管得著嗎？”
蘇錦年不說話。
她轉(zhuǎn)身走進堂屋。
那張沒收走的飯桌還在原地。
她抬起腳，一腳踹在桌腿上——
“轟隆”一聲，桌子翻了，碗碟摔得粉碎，湯汁濺了一地。
舅媽一家嚇得跳起來，往后縮。
蘇錦年指著地上的狼藉。
“我每月省下月錢，托人送出宮，是讓你們吃香的喝辣的，把我妹妹養(yǎng)成這樣的？”
她冷眼盯著舅媽。
“退還剩下的銀子，賠我妹妹這兩年的損失，這事就算了。不然，咱們衙門見?！?br>舅媽嘴唇哆嗦，還在嘴硬：“哪……哪有剩的？都花在她身上了……”
蘇錦年轉(zhuǎn)身往外走。
“成，那就衙門見?！?br>舅媽撲過來拽她：“別別別！”
蘇錦年回頭，看著她。
舅媽被她看得發(fā)毛，松開手，咬牙問：“賠……賠多少？”
“我算過了。每月二兩，兩年二十四兩。她吃的用的，按最便宜的算，每月扣五百文，兩年十二兩。剩下的十二兩，退回來。另外，她挨的打，受的罪，賠十兩。一共二十二兩。”
舅媽臉都綠了：“二十二兩？你搶啊？”
蘇錦年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舅媽被她看得心里發(fā)毛，回頭喊自己男人：“還不去拿錢！”
舅媽一家翻箱倒柜，湊出二十多兩碎銀銅錢，堆在桌上。
蘇錦年不著急，一枚一枚數(shù)，數(shù)完又數(shù)一遍。
二十二兩，只多不少。
她把銀子裝進錢袋，拉起小魚的手。
走到門口，她回頭。
“這筆賬我記著。以后別讓我在京城看見你們?！?br>她們邁出門檻。
身后，門“砰”地關(guān)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