乎是手腳并用，狼狽不堪地翻爬起來。高跟鞋在濕滑的泥水里完全成了礙事的刑具。她甩掉它們，赤著腳，踩進冰冷刺骨的水洼里。每一步都跑得踉踉蹌蹌，像個被無形力量反復狠狠推搡的醉漢。那被雨水浸透的衣裙沉甸甸地裹在身上，每一片布料濕濕地貼在皮膚上，都像一條冰冷的蛭蟲，在貪婪地吸取她體內(nèi)所剩無幾的熱量。冰冷的雨水沖刷她的臉頰，模糊了視線，帶著微腥的泥塵氣味，堵住她的鼻腔和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骯臟冰冷的液體。
她沖進了公寓樓，電梯按鍵刺眼的紅光在模糊的視野里搖曳。一踏入電梯狹小密閉的空間，那被強行壓抑的、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慌終于沖破了意志的堤壩。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她猛地彎下腰，雙手撐住冰冷的金屬電梯壁，對著地面一陣撕心裂肺的干嘔。只有稀薄的酸水灼燒著食道涌出喉嚨。
回到冰冷的公寓，反鎖上所有的門，甚至拖著沉重的身體把客廳唯一的矮柜也死死頂在門后。安全？她靠坐在玄關冰冷的瓷磚地上蜷縮成一團，雙臂緊緊抱著自己顫抖的雙膝，把頭深埋進去。每一次閉上眼，傘骨冰冷的觸感，紙張翻開的瞬間，還有那張慘白的、瞳孔是兩個深不見底墨點的鬼臉，都會無比清晰地浮現(xiàn)在那片黑暗中，帶著無形的嘲諷與惡毒。
冷。徹骨的冷。這寒冷像是從骨頭深處源源不斷地滲出，將她整個靈魂都凍結了。
昏睡與驚醒的反復折磨持續(xù)了整整兩天?；璩灵g，手機屏幕偶爾頑強地亮起，震動不停——工作群里密密麻麻的@符號和尖銳問題。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里只有那張臉，那抹扎眼的、凝固在記憶里的猩紅。
第三天清晨，窗外放晴，久違的陽光刺眼。身體依舊綿軟無力，頭昏腦漲，后腦那塊硬邦邦的腫痛像一個頑固的烙印，時刻提醒她那雨夜噩夢的真實性。孫蕓掙扎著爬起來，拉開厚重的窗簾，陽光爭先恐后地涌進來，像溫暖的河流將她包裹。她深吸一口氣，肺腑里充盈著干爽的空氣。她近乎貪婪地汲取著這份光明的力量。
身體虛軟地邁入大樓一層光潔明亮的空間，那被精心布置成員工入口的區(qū)域，彌漫著咖啡豆與消毒水的混雜氣味。大理石地面被擦得亮如明鏡，倒映著頭頂冰冷的人造光源和同事們行色匆匆、面無表情的身影。巨大的玻璃幕墻外是晴朗刺目的天空，但那光亮似乎無法真正抵達室內(nèi)的深處，只在光滑的表面上留下一層薄薄的、缺乏溫暖的反射光暈。
格子間的熒光燈管穩(wěn)定地嗡鳴著，像另一種永不疲勞的**噪音。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電話鈴音刺耳地響起又被接聽。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滿了高效的、疏離的秩序感。孫蕓坐到自己的位置，桌面收拾得異常整潔，所有文檔和物品都擺放在它們最精確的地方，透出一種刻板得近乎神經(jīng)質(zhì)的嚴整——這是一種下意識的尋求安全感的方式。她強迫自己挪移手指，試圖觸碰那涼滑的電腦開機鍵，指尖卻抖得厲害。
“喂？行政部嗎？樓下張總那份加急文件，怎么還沒送上來！”電話里部門王主任的吼叫聲幾乎刺穿耳膜，帶著慣有的急躁和不耐煩。
“馬上……主任……我身體不太舒服，剛才……”
“不舒服？要都像你這樣動不動就‘不舒服’，公司別運轉了！”對方粗暴地打斷她的解釋，“五分鐘！五分鐘必須到我桌上！”話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冷酷得如同一個判決。
身體像被抽干了最后一絲力氣，沉甸甸地陷在工學椅里。桌上那疊急需復核的預算表格上，每一個跳動的數(shù)字都在無情地嘲笑著她的困頓和虛弱。那張慘白的扁平臉孔又一次浮現(xiàn)在腦海，眼窩處那兩個漆黑墨點，像是某種無法掙脫的標記。就在這時，一片突兀的人影籠罩了她小小的桌面。
新來的實習生何曉，一張還帶著毛茸茸稚氣的臉。她微微彎著腰，手指有點神經(jīng)質(zhì)地捏著懷里那包打印紙的邊緣，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到什么暗處的存在：“蕓姐……你還好嗎？看……看你臉色不太好?！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