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爺臥房出來，太陽已經(jīng)升得老高。

我后背的汗，被風(fēng)一吹，涼得刺骨。

剛才門口那截旗袍衣角，那抹鮮紅的蔻丹，像根針，扎在我腦子里。

趙家后院，會涂這么艷的蔻丹，又有膽子在老爺臥房外偷聽的，只有一個人——三姨太，白牡丹。

這個戲子出身的女人，是趙家后院最看不透的人。

她美得扎眼，活得張揚，看似沒心沒肺，實則比誰都拎得清。

“長庚哥，可算找到你了?！?br>
一個穿綠布衫的小丫鬟跑過來，是白牡丹身邊的貼身丫鬟，**喜。

她沖我福了福身，笑得眉眼彎彎：“三**讓我來請您，去后院戲樓聽?wèi)蚰?。?br>
我心里一動。

剛從老爺臥房出來，她就派人來請，未免太巧了。

是試探？還是攤牌？

“三**怎么突然想起，叫我去聽?wèi)?？”我不動聲色地問?br>
“**說，新排了一出《牡丹亭》，旁人聽不懂，就想請您去評評?！贝合残χ卦?。

旁人聽不懂。

這話說得有意思。

趙家上上下下，誰不知道三**戲唱得好，每次開嗓，院里的下人都擠著去聽。

唯獨她說，旁人聽不懂。

我深吸一口氣。

去。

必須去。

不管她是不是偷聽的人，不管她唱的是哪一出，我都得去會會她。

查下毒的事，本就要一個個摸透，她主動送上門，正好。

“前面帶路吧?！?br>
后院的戲樓，是趙宏遠專門給白牡丹建的。

飛檐翹角，雕梁畫棟，在整個趙家大院，都算得上是最氣派的建筑之一。

可見當(dāng)年，趙宏遠有多寵她。

可如今，老爺病重，這戲樓也冷清了下來。

我走進去的時候，里面空無一人。

臺下的桌椅都空著，只有第一排的正中間，擺了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杯剛沏好的熱茶，還冒著熱氣。

臺上的幕布拉著，里面?zhèn)鱽砗俚穆曧懀捱扪窖降?，帶著說不出的婉轉(zhuǎn)凄涼。

我走到椅子前坐下，指尖剛碰到茶杯，胡琴聲驟然停了。

幕布緩緩拉開。

臺上只有她一個人。

白牡丹。

她穿著一身水紅色的戲服，水袖長垂，頭上點著翠翹，臉上畫著精致的戲妝，桃花眼**水光，美得驚心動魄。

沒有伴奏，沒有配角，偌大的戲臺子上，只有她一個人。

鑼鼓點輕響。

她開嗓了。

唱的是《牡丹亭》里的《尋夢》。

唱腔婉轉(zhuǎn)，一字一句，都裹著化不開的愁緒，不是戲里杜麗**愁，是她自己的。

臺下只有我一個觀眾。

她的目光，卻始終沒有落在我身上。

水袖翻飛，身段流轉(zhuǎn)，一顰一笑，都入了戲，也入了心。

唱到“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愿，便酸酸楚楚無人怨”時，她的聲音微微發(fā)顫，眼尾泛起了紅。

我端著茶杯，沒喝一口。

心里卻清楚，她這哪里是唱戲，是借著戲文，說自己的心里話。

她唱的不是杜麗娘尋夢，是她自己，在這吃人的趙家大院里，尋不到一點真心。

一折戲唱罷。

余音繞梁。

戲臺上靜了下來。

她站在臺中央，微微喘著氣，額角的碎發(fā)被汗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然后，她抬起頭。

直直看向我。

目光穿過空蕩蕩的戲樓，精準地落在我身上，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試探，有委屈，有孤注一擲的認真。

正好對上了鉤子的設(shè)定。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輕輕鼓了鼓掌。

“三**唱得真好?！?br>
她提著水袖，從戲臺上一步步走下來。

戲服的裙擺拖在地上，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胭脂的香氣混著淡淡的檀香，隨著她的走近，一點點將我包裹住。

她停在我面前，抬眼看著我，桃花眼彎了彎，卻沒什么笑意。

“你倒是說說，哪里唱得好？”

“旁人聽了，只會說‘三**唱得真好’，只會夸我身段好，嗓子亮。”

她往前湊了一步，呼吸打在我臉上，帶著溫?zé)岬乃?，“我想聽聽，你怎么說?！?br>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開口：“你唱的不是戲，是傷心?！?br>
這句話一出，她渾身一僵。

手里的水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看著我，眼里的光瞬間就變了，從之前的試探玩味，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還有藏不住的委屈。

活了半輩子，唱了半輩子戲。

人人都夸她戲唱得好，卻沒人看出來，她戲里唱的，是自己的心酸。

只有我，一個長工，一眼就看透了。

她沉默了許久，緩緩蹲下身，撿起地上的水袖，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整個趙家，就你一個人，聽懂了我的戲?！?br>
“三**抬舉了?！蔽椅⑽⒐?，保持著距離，心里卻清楚，這一步，我走對了。

她要的從來不是奉承，是被看見，被懂得。

她抬起頭，站起身，卸了臉上的戲妝，露出原本的模樣，素凈的臉，比上了妝還要動人。

“大**讓你盯著后院，老爺也給你派了差事，對不對？”她突然開口，語氣平淡，卻像一道驚雷，炸在我耳邊。

我心里巨震。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昨夜大**找我，今早老爺見我，她都一清二楚。

那今早臥房外偷聽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她。

“三**說笑了，我只是個長工，聽主子吩咐做事罷了。”我不動聲色地回話，握緊了拳頭。

她笑了笑，搖著團扇，走到我身邊，指尖輕輕劃過我的手背，和昨夜一樣，帶著滾燙的溫度。

“長庚弟弟，你是個聰明人?！?br>
“這趙家的渾水，太深了。老爺?shù)牟?，也不是那么簡單的?！?br>
她湊到我耳邊，吐氣如蘭，聲音壓得極低，“你想查，我可以幫你?！?br>
我抬眼看向她：“三**為什么要幫我？”

她看著我的眼睛，桃花眼里滿是認真，一字一句道：

“因為只有你，聽懂了我的戲?！?br>
“也因為，我想找個人，陪我唱完這輩子的戲?！?br>
她的指尖，輕輕勾住了我的手指。

溫?zé)岬挠|感，順著指尖，一路燒到了心底。

就在這時，戲樓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一道冰冷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三妹妹好雅興，老爺病重，你卻在這里，和一個長工聽?wèi)?*？”

我猛地回頭。

門口站著的，是大**沈玉貞。

她身后，還跟著二**柳如煙，和一臉看好戲的四**周明薇。

修羅場，瞬間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