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著寒意，撲在我臉上。

我從大**的正房走出來，后背已經(jīng)沁出了一層薄汗。

慢性毒。

四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趙家這潭本就渾濁的渾水里。

趙老爺不是病重，是被人害了。

而下毒的人，就在這后院里，在那五個女人之中。

我攥了攥拳頭，腦子里飛速轉著。

大**沈玉貞，執(zhí)掌后院十幾年，老爺死了，她未必能占到絕對的好處，少爺趙天磊虎視眈眈，她最先被排除。

二**柳如煙，管著趙家的錢糧賬本，老爺活著，她才能穩(wěn)坐賬房，老爺死了，少爺掌權，她第一個被清出去，動機不大。

三**白牡丹，戲子出身，無依無靠，老爺死了，她就沒了靠山，沒道理自斷生路。

四**周明薇，留洋千金，本就厭惡這樁婚事，巴不得老爺死了好脫身，她的嫌疑最大。

五**小翠，丫鬟出身，最沒地位，老爺活著，她好歹是個姨**，老爺死了，她只會被發(fā)賣，可她昨夜偏偏出現(xiàn)在柴房，太過蹊蹺。

五個女人，個個都***，個個都藏著秘密。

趙家這盤棋，比我想的還要兇險。

一夜無眠。

天剛蒙蒙亮，柴房的門就被敲響了。

是大**身邊的貼身丫鬟，**桃。

“長庚哥，大**讓你過去一趟，老爺醒了，點名要見你?！?br>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爺醒了？

還點名要見我？

我壓下心底的詫異，跟著春桃往主院走。

院子里已經(jīng)忙了起來，下人們腳步匆匆，個個面色凝重，連大氣都不敢喘。

趙家的天，已經(jīng)懸在了半空，隨時都可能塌下來。

剛走到老爺臥房門口，就撞見了二**柳如煙。

她穿著一身素色旗袍，手里拿著賬本，眼底帶著淡淡的倦意，看見我，腳步頓了頓。

“長庚，你來了?！彼龥_我微微點頭，嘴角噙著慣有的溫婉笑意，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賬本邊角，像是在盤算著什么。

“二**。”我微微躬身，打了聲招呼。

她沒再多說，側身讓開了路，只是擦肩而過的時候，壓低聲音，飛快說了一句：“小心點，里面的水，深著呢?！?br>
我心里一動。

她這是在提醒我？還是在試探我？

沒等我細想，春桃已經(jīng)推開了臥房的門。

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腐朽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臥房里光線昏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

大**沈玉貞坐在床邊，看見我進來，站起身，沖我使了個眼色。

“老爺，長庚來了。”

床上躺著一個枯瘦的男人，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干裂，正是趙家的老爺，趙宏遠。

他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得極輕，看著就像油盡燈枯，撐不了多久了。

“你們都出去吧?！壁w宏遠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沈玉貞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帶著春桃和伺候的丫鬟走了出去，順手關上了房門。

臥房里，只剩下我和趙宏遠兩個人。

靜得可怕，只有他微弱的呼吸聲，還有油燈燈芯爆裂的輕響。

我站在床邊，微微垂著頭：“老爺?！?br>
他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我許久。

“你就是……趙長庚？”

“是，老爺?！?br>
他突然抬起手，枯瘦的手指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根本不像是個病入膏肓的人，指節(jié)死死扣著我的皮肉，疼得我眉頭一皺。

我心里巨震。

他這狀態(tài)，根本不是油盡燈枯的樣子！

他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氣息里帶著濃重的藥味，一字一句，帶著徹骨的寒意。

“她們都在等我死?！?br>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扎進了安靜的臥房里。

我渾身一僵，看著他眼里的清明與狠厲，瞬間明白了。

這個男人，根本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昏聵。

他什么都知道。

“老爺……”我剛要開口。

他又收緊了手，眼神死死盯著我，繼續(xù)說道：“我知道，她們一個個，都盼著我閉眼，好分我的家產(chǎn)，好逃出去，好另尋高枝?！?br>
“這個家，早就爛透了?！?br>
他的聲音里，滿是疲憊，還有藏不住的恨意。

我看著他，心里翻江倒海。

我以為我是入局的棋子，卻沒想到，這個躺在床上的男人，才是真正布局的人。

“我查了，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有膽子的。”他松開了我的手，重新躺了回去，又變回了那副病入膏肓的樣子，聲音也弱了下去，“沈玉貞信你，我也信你?！?br>
“幫我盯著，查出來，是誰給我下的毒。”

“查出來，我保你后半輩子，榮華富貴，享之不盡?！?br>
這是他給我的**，也是給我的枷鎖。

接了，我就徹底成了他的眼睛，站在了所有人的對立面。

不接，我今天走出這個房門，就活不到明天。

我深吸一口氣，剛要應聲。

突然，“吱呀”一聲輕響。

臥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

我猛地抬頭看過去。

門口站著一個人。

昏暗的光線下，只能看見一截旗袍的衣角，還有一雙露在外面的、涂著鮮紅蔻丹的腳。

有人在門外偷聽。

床上的趙宏遠瞬間閉上了眼，又變回了那副昏迷不醒的樣子，仿佛剛才的清醒和狠厲，從來都沒出現(xiàn)過。

臥房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油燈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映得墻上的影子歪歪扭扭，像一個個索命的鬼。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粗布短褂。

我知道。

從這一刻起，我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趙家的亂局，徹底把我卷了進去，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