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來，不慌不忙地看了一眼，"下午她自己要去廁所，我扶著她走，她腳底一滑，我用力拽了一把才沒摔著。勁兒使大了，回頭給媽揉揉就好了。"
她說著，真的走過去，輕輕揉母親的手臂。
"媽，疼不疼？鄔姐給你揉揉。"
母親不說話。
不是那種糊涂了不會說的沉默，而是嘴閉得緊緊的，下頜肌肉繃著，像在咬牙。
"你看，"鄔紅英嘆口氣，"不理我了，一天三變的脾氣，我都習慣了。"
我看著那個指印，又看看鄔紅英的手。
她的手偏大，指節(jié)粗，常年干活的手。
和那個指印的大小——
"程哥？"
我回過神。
"沒事。辛苦了鄔姐，你早點休息。"
回了自己房間，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凌晨一點多，我起來上廁所，路過母親房間，門虛掩著。
我推開一條縫。
夜燈亮著。母親沒睡。
她坐在床上，左手顫巍巍地舉著，在看自己手臂上那塊淤青。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袖子拉下來，蓋住，轉過頭，對著枕頭，無聲地哭。
我站在門外，腳釘在地上。
第二天一早，我在母親枕頭底下發(fā)現了一張紙條。
歪歪扭扭的字，看得出寫得很吃力。
就一個字——"疼"。
我拿著紙條站在那里，不知道該做什么表情。
鄔紅英從后面探過頭來。
"喲，媽又亂寫了。昨天不知道從哪摸到一支筆，我找了半天。程哥，危險品得收好，萬一她拿筆戳到自己眼睛——"
"我知道了。"
我把紙條攥在手里，揣進兜。
整個上午，那個字在我口袋里硌著我的大腿。
疼。
一個連自己兒子名字都記不清的人，顫著手只寫了一個字。
她為什么不寫別的？
02
"程哥，我覺得**藥量可能得調一下。"
周末，鄔紅英在廚房洗碗，背對著我說的這話。
我正看母親的體檢報告，頭沒抬。
"什么意思？"
"最近她夜里老醒，一醒就鬧，又哭又喊，我根本睡不了。昨天半夜折騰到三點，你知道的，我年紀也大了，熬不住。"
她關了水龍頭，擦著手走過來，坐到我對面。
"我認識一個神經內科的趙大夫，專治老年癡呆的，網上評分特別高。要不我?guī)湍慵s個號？先視頻問問？"
我猶豫了。
母親的藥一直是三甲醫(yī)院開的，按時按量吃。
"鄔姐，藥這個事得去醫(yī)院調。"
"醫(yī)院掛號多麻煩吶，大冷天把媽折騰去，萬一路上出事。"她撥了兩顆佛珠，"趙大夫人特好，視頻看一看，先問問嘛，又不是讓你直接換藥。"
當天下午，鄔紅英接通了視頻。
對面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白大褂，身后掛著行醫(yī)執(zhí)照。
他翻了翻我拍的體檢報告，問了幾個癥狀，很快給出結論。
"阿爾茨海默中期，伴隨嚴重的日落綜合征和被害妄想。目前的藥量偏保守了，建議加一片奧氮平，睡前服用。"
"不用去醫(yī)院嗎？"
"可以先試兩周，如果癥狀沒改善再來面診。我把處方發(fā)給你。"
我看向鄔紅英，她沖我微微點頭。
"趙大夫人很專業(yè)的，之前我照顧的好幾個老人都找他調過藥。"
那天晚上，母親多吃了一片奧氮平。
第二天早上，她沒醒。
我以為在睡覺，沒在意。到了中午還沒醒，我慌了，去搖她。
"媽？媽？"
她眼皮動了動，費了很大勁才睜開一條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聽不清。
"程哥別擔心，藥物反應，正常的。"鄔紅英端著流食過來，"前兩天都會嗜睡，適應了就好。"
從那天起，母親醒著的時間越來越少。
以前她好歹還能坐輪椅上看電視，偶爾冒出一兩句清醒的話。現在一天十七八個小時在睡，醒來也渾渾噩噩，像隔著一層水看世界。
也不再說"護工綁她"了。
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來。
嘴巴張開，舌頭在嘴里轉了半天，發(fā)出的聲音像氣泡，破了就沒了。
我安慰自己，不鬧了，好事。
鄔紅英的朋友圈更新得更勤了。
今天："給媽做了南瓜羹，一口一口喂，她笑了。"配圖是母親半閉著眼，嘴角牽起一絲不知道算不算笑的弧度。
明天："陽臺上曬太陽，媽說暖和。"配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