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抽煙，說的都是這廠子怕要黃、往后可咋整。有人聽說南方那邊的廠子已經開始搞承包了，干得多拿得多。有人聽說隔壁城市的紡織廠已經三個月沒發(fā)工資。還有人說，咱這重機廠是**重點，不能倒。
可說這話的人，自己也不信。
劉建國從來不參與這些聊天。別人說的時候他就蹲在旁邊抽煙，一根接一根。趙大奎有回問他，師傅，咱廠真能黃嗎？劉建國看了他一眼，把煙頭碾滅在鞋底下。
“干活。”
臘月初八，輪到趙大奎跟劉建國上夜班。
臨出門前趙大奎**給他煮了碗臘八粥，放了紅棗花生桂圓，甜膩膩的。他喝了兩碗，**又給他飯盒里裝了一盒，讓他帶給劉師傅。趙大奎把飯盒揣棉襖里，騎著**那輛二八大杠往廠里去。天黑得早，路燈昏黃，街上沒啥人，只有風吹著電線嗚嗚地響。
晚上十點多，廠區(qū)里除了幾個主要車間還亮著燈，別處都黑沉沉。路燈隔老遠一盞，昏黃的光在地上拉出長長短短的影兒。趙大奎從車棚走到車間，一路上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遠處機器的轟鳴。路過**室的時候他往那邊看了一眼——平房黑乎乎的，窗戶像兩個黑洞。
他沒多看，快步走進了車間。
干到半夜，劉建國讓他去**室拿備用的卡尺。趙大奎應了一聲，放下手里的活兒往外走。出了車間門，一股冷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廠區(qū)里安靜得不像話，只有遠處鍛壓車間傳來悶悶的咚咚聲。路燈在風里晃了晃，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晃。
趙大奎想起白天忘在**室的棉手套，正好一塊兒拿。
推開門，里頭比白天還黑，還靜。他摸到墻上的燈繩，拉了一下。燈泡閃了兩下才亮，昏黃的光照著兩排鐵皮柜子。他走到自己柜子跟前，打開門，拿出備用的卡尺和那雙棉手套。轉身想走的時候，聽見水池子那邊水龍頭沒擰緊，滴滴答答的。
他走過去擰緊水龍頭。池子邊上有一面鏡子，糊著水漬，邊角都銹了。
他掬了把涼水想拍臉上醒醒神，一抬頭。
鏡子里，身后一排排鐵皮柜子立著。跟墓碑似的。
他覺著鏡子里東邊那片暗處，好像動了一下。
不是動得厲害。就是光晃了晃。
趙大奎后脊梁唰地一涼。猛地回頭。
身后啥也沒有。只有柜子的黑影。
眼花了？喘口氣，又看鏡子。
鏡面上有水汽。他自個兒的臉看著有點模糊。他拿袖子擦了擦鏡子，水漬擦掉了，鏡子反而更清楚。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鏡子里，東邊第三個柜子跟前，光線好像不太對。別的柜子在燈光下都有清楚的輪廓，就那個柜子，周圍的暗處像濃一塊似的。就好像有人在柜子前頭站著，擋住了光。
但柜子前頭明明沒人。
趙大奎盯著鏡子里的那個方向，脖子僵住了。他不敢回頭?；仡^的動作意味著承認——承認那里可能真的有什么東西。
然后他聽見了聲音。
啪嗒。
啪嗒。
很輕。光腳踩水泥地的聲兒。
從東邊過來。越來越近。
趙大奎渾身的血像凍住了。想跑，腿不聽使喚。只能盯著鏡子。
鏡子里，東邊那片暗處好像更濃了。啪嗒聲到了他身后。停住了。
這時候，另一個聲音響了。
哼。哼。
東邊第三個柜子。斷斷續(xù)續(xù)的。
調兒熟。聽了幾句才琢磨過來——《咱們工人有力量》。
可那調跑的，像錄音機絞了帶。高音的地方上不去，低音的地方下不來，只是一遍遍地哼著同一句旋律，固執(zhí)得很。
趙大奎不知哪來一股子邪火。也不怕了。猛地轉身，幾步躥到那柜子跟前，摳住那窟窿眼兒，使勁一拽。
吱——嘎——
柜門開了。
里頭空的。一根銹鐵管橫著，掛一件工裝。
藍工裝。洗得發(fā)白，袖口領子磨毛了。胸口拿紅線繡著仨字：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