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聞過幾次這種味道。
"讓我看看。"
她伸手拿起了那張志愿表。
裴衍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蘇念棠，那是我的——"
"清華大學(xué)。"蘇念棠念出聲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五六個人聽見，"計算機科學(xué)與技術(shù)。"
她歪了一下頭，好像在看什么好笑的東西。
"你真打算去？"
裴衍站起來，比她高了大半個頭。他伸出手："把表給我。"
蘇念棠沒給。
她的手指捏著表格的一角，指甲上涂著淡粉色的甲油，在白紙上格外扎眼。
"裴衍，你知道清華一年學(xué)費多少嗎？"
裴衍沒說話。
"學(xué)費加住宿加生活費，一年少說五六萬。"蘇念棠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陳述一個常識，"**在學(xué)校食堂洗碗，一個月兩千三。你家那個房子，暴雨天漏水，冬天沒暖氣。"
教室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沒人說話，連吊扇的嗡嗡聲都變得刺耳。
裴衍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手還伸在半空，五指微微蜷縮。
"表給我。"聲音壓得很低。
蘇念棠看著他，頭微微側(cè)了一個角度。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諷的笑，也不是惡意的笑——至少她自己不這么認為。她笑得很輕，很淺，好像在替他惋惜。
"裴衍，你考了全市第一，這很厲害。但你應(yīng)該填一個有獎學(xué)金的學(xué)校，對吧？清華的競爭你知道的，到了那里你什么都不是。沒錢，沒人脈，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
"夠了。"
裴衍的聲音不大，但教室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他的眼睛盯著蘇念棠，瞳孔收縮，頜骨的肌肉繃緊，青筋從下顎一直連到耳后。
"把表給我。"
蘇念棠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沒給。
她的手指收緊，攥著那張紙的兩個角——
**刺啦。**
撕裂的聲音。
清脆、干凈、短促。
整張志愿填報表從中間被撕成兩半。然后是四片。然后是八片。碎紙屑從她指縫間漏下來，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教室里沒有人呼吸。
蘇念棠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碎片，她的高跟涼鞋踩上去，碾了一下。紙片在鞋底下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抬起頭，看著裴衍。
"窮鬼不配。"
四個字。
輕飄飄的，像從嘴唇上彈出來的棉絮。
但它們砸在裴衍的鼓膜上，砸在他的胸腔里，砸在他十八年來用成績單、用凌晨四點的鬧鐘、用圖書館最后一盞燈一點一點搭起來的東西上。
碎了。
跟那張紙一樣碎了。
教室里終于有人出聲了。
"蘇念棠，你是不是過分了——"韓昭從前排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蘇念棠沒理他。她轉(zhuǎn)過身，馬尾甩出一個弧線，朝門口走去。
裴衍沒追。
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紙片。有一片落在他的鞋面上。他彎腰，把那片紙拿起來。
然后蹲下去。
一片。
一片。
一片。
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那些碎紙。動作很慢，很仔細，好像在撿什么貴重的東西。
沒人敢說話。
韓昭走過來，蹲在他旁邊，跟著撿。
"裴衍——"
"沒事。"
裴衍的聲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他把所有碎片攏在掌心，站起來。碎紙裝進校服口袋，撐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形狀。
然后他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陽光照在**石地面上，刺得人睜不開眼。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拖過整條走廊。
他走到教務(wù)處門口，推門進去。
"老師，我想換一張志愿填報表。"
值班老師抬頭看了他一眼："裴衍？你的表不是領(lǐng)過了嗎？"
"弄丟了。"
老師從抽屜里翻出一張新表，遞給他。
裴衍在教務(wù)處的桌子上坐下來。拿起筆。
他沒有寫"清華大學(xué)"。
筆尖落在紙面上，寫下六個字——
**國防科技大學(xué)。**
——
裴衍回過神來。
辦公室里的暖氣管還在嗡嗡響。窗外白楊樹的枯葉撞在玻璃上，發(fā)出干燥的啪嗒聲。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的政審材料。
**蘇念棠。女。二十四歲。配偶：周澤遠，上尉，西北軍區(qū)后勤保障部。**
裴衍把簽字筆放下。
拿起那份材料，翻到第二頁?；橐鰻顩r、家庭成員、社會關(guān)系——每一欄都填得工工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