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纖細，一看就是女人寫的。
他合上材料，放在桌面最左邊。
單獨放的。
跟其他二十二份隔開了半臂的距離。
"小劉。"
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勤務員推門探頭："裴少？"
"這批材料里，周澤遠的那份，單獨走流程。"
"是。有什么特殊情況嗎？"
裴衍沉默了兩秒。
"沒有。照規(guī)矩來。"
小劉應了一聲，拿起那份材料退出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
裴衍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六年。
兩千一百九十天。
他從一個穿開膠運動鞋的窮小子，變成了坐在這張桌子后面的人。
而她——
蘇念棠。
她從一個踩碎他志愿表的人，變成了需要他簽字的人。
這不是復仇。
他沒有計劃過這一天。
但命運這東西，它自己會拐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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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裴衍從小在河州北郊長大。
北郊是什么地方？
河州本地人有句話：過了鐵道口，往北別回頭。
那一片全是老舊的自建房，紅磚墻、石棉瓦頂、電線桿子上的電線跟蜘蛛網(wǎng)似的纏在一起。巷子窄得兩個人迎面走過去要側(cè)身，下水道的**永遠是破的，一到夏天，**比人多。
裴衍家在巷子最里頭。
兩間半平房。一間是***臥室，一間是他的房間兼書房，半間是廚房——灶臺靠著墻根兒，油煙機是個沒有電機的空殼子，做飯的時候就把窗戶打開，讓風吹。
**在他十二歲那年走的。
不是死了——是走了。
扔下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帶著家里僅有的八千塊錢，跟工地上認識的一個女人去了南方。再也沒回來過。
連電話都沒打過一個。
**裴秀蘭，一米五八，瘦得胳膊上的青筋比筷子還細。男人跑了之后，她去了河州一中的食堂后廚——洗碗。
早上五點到，晚上八點走。
一個月兩千三。
交完水電費、買完米面油，剩下的錢全給裴衍交學費、買文具。她自己一年到頭就兩身衣服換著穿，冬天那件棉襖的領子磨得露出棉花，她用黑線縫上，又穿了兩年。
裴衍上高中的時候，每天帶飯。
鋁制飯盒，里面裝著前一天晚上的剩飯和一點咸菜。到了中午，飯菜已經(jīng)涼透了，米粒結(jié)成硬塊。他不去食堂，因為食堂里有**。
他不想讓同學看到**穿著油漬斑斑的圍裙，彎著腰在水池子邊刷盤子。
不是嫌丟人。
是怕她看見他只吃冷飯，會心疼。
高一下學期的某天中午，裴衍坐在教室后面啃冷飯。教室里沒幾個人，大部分同學都去食堂了。
蘇念棠也在。
她沒去食堂，因為她中午從來不吃學校的飯。她的午餐是她家的司機從城南的西餐廳帶過來的——牛排、沙拉、一杯鮮榨橙汁。
裴衍聞到了那股味道。牛肉煎過的焦香，混著橙汁的酸甜。他的胃抽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在飯盒里攪了攪，夾了一口咸菜塞進嘴里。
蘇念棠抬頭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下頭，繼續(xù)吃她的牛排。
第二天中午，裴衍的課桌上多了一個紙袋。
打開一看：一盒三明治，一瓶牛奶，一支新的鋼筆。沒有署名。
他看了看周圍，蘇念棠坐在前排第三個位置，正在跟旁邊的女生說話，頭都沒回。
裴衍盯著那個紙袋看了十秒鐘。
然后他把三明治和牛奶放回紙袋里，連同那支鋼筆，一起放在了***。
"誰落的東西，自己來拿。"
說完坐回去，繼續(xù)吃他的冷飯。
蘇念棠的肩膀僵了一瞬。
她始終沒回頭。
那是他們之間為數(shù)不多的"交集"。如果那也算交集的話。
更多的時候，他們之間的距離是——
月考排名。
裴衍永遠第一。蘇念棠在十五到二十名之間徘徊。
每次月考排名貼出來，走廊里總有人起哄："裴衍又是第一！學神就是學神！"
蘇念棠從排名表前走過的時候，腳步會快一點點。
她不是嫉妒。
她只是不理解。
一個連飯都吃不起的人，憑什么考第一？
她的家教老師一對一輔導，每小時六百塊。裴衍連輔導書都買不起，教輔資料全是從圖書館借的，用鉛筆在空白處抄筆記，抄完再用橡皮擦干凈還回去。
憑什么？
這個問題在蘇念棠心里長了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