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珊------------------------------------------，我有三天沒敢出承安殿的大門。。是容貴妃臨走前看我的那個眼神，像一根針，不大，扎進去卻讓人日夜不安。翠屏說我魔怔了，連小路子從御膳房偷來的蜜漬櫻桃我都沒碰——那可不對，擱在平時，我能跟小路子搶得打起來?！澳愕降自谂率裁?？”翠屏把櫻桃碟子往我面前推了推，“顧寶林找你打聽事，你又不是編排了什么，就算傳到容貴妃耳朵里，跟你有什么相干？”。她看事情是一條線的，我看事情是一張網的。顧寶林為什么偏偏在賢妃死后找我？她為什么用那種語氣問“賢妃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不是打聽，那是求證——她心里已經有了答案，只差一個人替她說出來。，不是偶然。，小路子從外頭跑進來，一腦門汗，臉色白得像見了鬼：“昭昭姐，你可算出關了，外頭出大事了！什么出關，我又沒當尼姑?！蔽易炖锓笱苤?，心跳卻猛地快了兩拍。“顧寶林，”小路子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音在說，“昨夜被打入了冷宮?！保锹德档芈湓谧烂嫔希Ｗ×??！笆裁醋锩俊保骸罢f她私通外男，穢亂宮闈。”。私通外男，穢亂宮闈——這是后宮里最重的罪名之一，僅次于謀逆?？深檶毩帜菢拥男宰?，入宮三年連宮門都沒出過幾次，平日里除了去佛堂抄經，幾乎足不出戶，她哪來的外男可通？“證據呢？”我問。：“不知道。今早容貴妃親自帶人去倚梅閣搜的，據說搜出了男人的腰帶和玉佩?；噬现篮蟛淮笈?，連審都沒審，直接下旨大入冷宮，褫奪封號，貶為庶人?！?。
這幾個字像一把冰錐子，從我天靈蓋直直扎下去。
翠屏還沒反應過來，在一旁嘀咕：“私通外男？顧寶林？她膽子有這么大？”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承安殿的窗戶正對著東南方，遠遠能看見冷宮的方向——那是一片灰撲撲的矮房子，在巍峨的宮墻里像一塊丑陋的補丁。
顧寶林昨天還在御花園的假山后面哭著問我賢妃的死因，今天就進去了。
太快了。
快到像是有人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切，只等她行差踏錯一步，不，甚至不需要她行差踏錯——只需要她靠近某個人，某件不該被觸及的事。
“那個腰帶和玉佩，”我轉向小路子，“是什么樣式的？”
小路子想了想：“聽說是條白玉鑲嵌的腰帶，還有一塊蟠龍玉佩?！?br>蟠龍玉佩。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龍紋在宮里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用的，那是皇子們的專屬紋樣，偶爾皇上也會賞給近支宗室。但后**嬪與外男私通已經是大罪，若那外男還是個皇子——那就是**，是動搖國本的大逆不道。
整個后宮都會為之震蕩。
“小路子，”我深吸一口氣，“你幫我打聽兩件事。第一，那塊玉佩有沒有什么特別的記號，比如缺了一角，或者刻了字。第二，容貴妃是怎么知道顧寶林私通外男的，是誰告的密?！?br>小路子露出為難的神色：“昭昭姐，第一條好辦，我去找冷宮看守的老趙頭套套話，那些從犯事主子身上扒下來的東西，大多還在內務府庫房里封著?？傻诙l……”
“第二條我去打聽。”我說。
翠屏急了：“你瘋了？容貴妃的事你也敢打聽？”
我沒瘋。我只是知道一個道理——在這后宮里，最危險的不是知道太多的人，而是什么都不懂卻被人推出去當?shù)妒沟娜?。我已經被顧寶林撞見了，容貴妃知道我知道些什么。如果我不弄清楚她到底要干什么，下一個被打入冷宮的，說不定就是我這個二等女使。
那天下午，我借著送繡樣的由頭去了趟尚衣監(jiān)。
尚衣監(jiān)的掌事姑姑姓孟，四十來歲，在這宮里摸爬滾打了一輩子，什么風浪沒見過。她跟我的交情不深不淺，剛好夠我遞一句話、她搭一個腔的程度。
“孟姑姑，”我把繡樣放在桌上，裝作不經意地說，“聽說昨兒個容貴妃從倚梅閣搜出來的那些東西，送您這兒登記了？”
孟姑姑眼皮都沒抬：“搜出來的東西歸內務府管，不歸尚衣監(jiān)?！?br>“可那腰帶上的繡紋，尚衣監(jiān)經手過的都有底檔吧？”
孟姑姑終于抬眼看我了。她的目光像一把軟尺，把我從頭量到腳，不輕不重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話卻是對著空氣說的：“后宮里頭的針線活，誰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做得像不像?！?br>說完她轉身進了里間，再沒出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半掩的門，心里已經有了數(shù)。做得像不像——也就是說，那條腰帶的繡工可能是在模仿某個宮里的針法。孟姑姑不敢明說，但她在告訴我，那條腰帶十有八九是假的。
出了尚衣監(jiān)，我沒急著回承安殿，而是繞去了御花園的聽雨軒。聽雨軒地方偏僻，少有人來，但視野極好，能從高處看到大半個后宮。我找了個石凳坐下，把這兩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賢妃死得蹊蹺——宮中流言都說賢妃是病故，可我在鳳儀殿撿到的藥渣子分明寫著另一種可能。
顧寶林要查賢妃死因——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以“私通外男”的罪名打入了冷宮。
容貴妃全程在場——賢妃死時她在，顧寶林被抓時她也在。
這就像一盤棋，容貴妃執(zhí)黑先行，賢妃是第一個被吃掉的棋子，顧寶林是第二個。可我不明白的是，顧寶林只是一個小小的寶林，無寵無勢，容貴妃要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螞蟻，為什么要用“私通外男”這么重的手段？
除非，顧寶林的罪名不是結局，而是開始。
私通外男——如果那個“外男”是皇子，這件事就會從后宮丑聞變成**大事。
我猛地站起身。
容貴妃剛收養(yǎng)了三皇子趙恒。
如果——我是說如果——容貴妃的目標從來不是賢妃，也不是顧寶林，而是站在她們身后的某種力量呢？賢妃母家雖弱，但她是三皇子的生母，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容貴妃收養(yǎng)三皇子的最大障礙。而顧寶林，她知道什么，或者她是誰的人……
“沈昭昭?！?br>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后響起，我嚇得差點從石凳上跌下去。
回過頭，明瑟站在臺階下，穿著一件水綠色的比甲，發(fā)髻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她是容貴妃身邊最得力的大宮女，也是這后宮里我最不想單獨面對的人之一。
“容貴妃娘娘請你去長樂宮一趟?！?br>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面上卻不敢露出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應了聲“是”，跟著明瑟走了。
一路上我沒說話，明瑟也沒說話。長樂宮離聽雨軒不遠，穿過兩道回廊就到了。這是我有生以來走得最短也最長的一段路——短在腳程上，長在心路上。
長樂宮的正殿里燃著沉水香，味道濃得有些嗆人。容貴妃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拿著一卷書，聽見腳步聲也不抬頭，翻過一頁，才慢慢開口。
“你就是沈昭昭？”
“回娘娘，是?！?br>她放下書，終于看了我一眼。就是這一眼，讓我明白了我之前所有的猜測都不算錯——她不是在看我，她在掂量我。像掂量一件東西，看它是該收起來用，還是該砸碎了扔掉。
“聽說你消息很靈通?！彼恼Z氣不咸不淡的。
“奴婢不敢，只是嘴碎，愛打聽些不相干的閑事。”
“‘不相干的閑事’？”容貴妃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好聽，像風吹過玉石風鈴，可聽在我耳朵里，只覺得后背發(fā)寒。“那本宮考考你，顧寶林那條腰帶上的繡紋，你猜是仿的誰的手藝？”
我的腦子飛速轉著。她沒有問我知不知道腰帶是假的——她直接就說了“仿”字，這說明她根本不在乎我知道腰帶是偽造的。她要試探的，是我知不知道是誰仿的。
孟姑姑說過，做得像不像。腰帶上的繡紋既然被拿去當作證據，那一定繡得極像某個人的手藝，才能讓人信服。而能被容貴妃用來栽贓顧寶林的“某個人的手藝”，必然是一個對顧寶林有足夠了解的人——
一個和顧寶林關系親近、能夠拿到她衣物花樣的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顧寶林入宮三年，雖說不得寵，但她身邊一直有個貼身宮女叫茯苓，是從顧家?guī)淼募疑?。賢妃出事之后，我好像……沒再見過茯苓。
“仿的是茯苓的手藝，”我說，“茯苓不見了?！?br>容貴妃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暗夜里忽然點燃了一盞燈。她把書合上，端端正正地放在榻邊的小幾上，然后坐直了身子，看著我。
“你比你那個主子聰明得多?！彼f。
我主子是承安殿的許充儀，一個不爭不搶、日日只澆花喂魚的老實人。容貴妃這話不是在夸我，是在告訴我——她查過我的底，知道我跟許充儀沒什么感情，隨時可以拉攏。
“娘娘抬舉奴婢了?！蔽夜蛳聛恚ドw磕在金磚地面上，有些疼。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個讓我措手不及的問題：“你想不想看一看，賢妃生前最后一個月的脈案？”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脈案——那是太醫(yī)院給妃嬪看病的醫(yī)案記錄，屬于絕密文書，別說我一個小小的二等女使，就是六部尚書也調不出來。她能拿到，說明她在太醫(yī)院有人，而且位置不低。
可更重要的是，她為什么要把脈案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宮女看？
除非——那脈案根本就不是她拿到的，而是有人主動遞到她手里的。
我抬起頭看著容貴妃。她的表情依舊是淡淡的，甚至帶著一絲慵懶，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伤难劬锊刂环N我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惡意，不是善意，而是一種類似于“共謀”的試探。
“娘娘，”我說，“奴婢不明白，您為什么要跟奴婢說這些？”
容貴妃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一叢開得正盛的芍藥，大朵大朵的粉白色花在夕陽里顯得有些妖冶。她伸手掐了一朵，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忽然用力一攥，花瓣碎了一地。
“因為本宮需要一個，”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字眼，“會傳閑話的人。”
我懂了。
她不是要我替她做事，她是要我替她放消息。我的“烏鴉嘴”在后宮里有名，我說出去的話，十個妃嬪八個會信。她要借我的嘴，把一些“真相”散播出去。
而那“真相”的真假，我已經不敢去想了。
“奴婢能問一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您想傳的第一個閑話，是關于誰的？”
容貴妃轉過身來，夕陽在她身后燒成一片濃烈的橘紅色，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幅畫。
“關于三皇子的生父。”她說。
長樂宮的殿門在我身后緩緩合上，沉水香的味道終于散了，宮道上的晚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花草的氣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頭頂?shù)奶炜照诎迪氯ィ切且活w一顆地亮起來，密密麻麻，像無數(shù)雙眼睛在看著這座宮城里每一個活著的、死去的人。
三皇子的生父不是皇上。
這句話如果從別人嘴里說出來，會被當作瘋子?？扇绻麖奈业淖炖镎f出來——
會掀起一場風暴。
小路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我身邊，手里捧著一碟蜜漬櫻桃，臉色比中午更白了。
“昭昭姐，”他的聲音在發(fā)抖，“你讓我打聽的第二件事，有消息了。”
“誰告的密？”
小路子把碟子塞進我懷里，四下看了看，附在我耳邊，說了三個字。
我的手一松，碟子摔在地上，櫻桃滾了一地，像一顆顆暗紅色的眼睛，在暮色里無聲地望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