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電話
方曉棠在北京的出租屋里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正在改一份明天要交的方案。屏幕上是一張復(fù)雜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像螞蟻一樣爬滿了單元格，她的眼睛已經(jīng)盯了三個小時，干澀得直想流淚。窗外是四月的北京，楊絮飄得滿世界都是，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雪。她租的這套房子在東五環(huán)外，六樓，沒有電梯，窗臺上放著一盆快要枯死的綠蘿，是她三個月前在超市買的，一直忘了澆水。
電話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老家的區(qū)號，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喂，請問是方曉棠女士嗎？我是縣人民醫(yī)院的護士長姓周?！睂Ψ降穆曇舳Y貌而急促，像是趕時間又不得不保持耐心，“您的父親方德明先生今天下午在我們醫(yī)院做了檢查，結(jié)果不太好，我們希望您能盡快回來一趟。”
方曉棠的手停在了鼠標上，Excel表格里的光標還在有節(jié)奏地閃爍著。
“什么不好？”
“電話里不方便說，您盡快回來吧。”
“我爸怎么了？您先告訴我?！?br>護士長沉默了兩秒?！俺醪皆\斷是肝癌，已經(jīng)到了中晚期。詳細的您來醫(yī)院聽醫(yī)生說?！?br>電話掛斷了。
方曉棠坐在電腦前，盯著那個還在閃爍的光標，盯了大概十秒鐘。然后她保存了文檔，合上筆記本電腦，拿起手機，給領(lǐng)導(dǎo)發(fā)了一條微信：“顧總，家里有事，明天請假?！卑l(fā)了之后覺得不夠，又補了一條：“可能要請幾天，具體情況我再跟您匯報?！?br>領(lǐng)導(dǎo)秒回：“行，工作交接一下?！?br>方曉棠開始收拾東西。她把筆記本塞進雙肩包，充電線繞了三圈用橡皮筋扎好，護膚品裝進洗漱袋，又從衣柜里拽出兩件換洗的衣服團成一團塞進去。她的動作很快，不假思索，像是在執(zhí)行一套早已編好的程序。她沒有哭，沒有驚慌，甚至沒有特別強烈的情緒。她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反復(fù)轉(zhuǎn)：中晚期是什么意思？還能治嗎？要花多少錢？她去年剛把老家的房子賣了，錢用來還了北京房子的首付——不對，北京的房子不是她的，是她租的。她賣老家的房子是因為父親說一個人住不了那么大，賣了換成小房子，剩下的錢給她在北京付首付。但北京的房價漲得太快了，那點錢連個廁所都買不起。所以錢還在她卡里，四十多萬，她打算今年再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小戶型。
她想到了那四十多萬。
然后她想到了父親。
父親今年六十七歲。退休前是縣中學(xué)的語文老師，教了一輩子書，鼻梁上架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衣服永遠是藍色或者灰色的夾克，袖口磨得發(fā)白也不肯換新的。他喜歡在陽臺上養(yǎng)花，養(yǎng)得最好的是一盆君子蘭，年年開花，橙紅色的花朵從綠色的葉片中間冒出來，像一把把燃燒的小火炬。他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先給花澆水，然后泡一杯濃茶，坐在陽臺上看報紙，等天完全亮了才去菜市場買菜。他買菜只去固定的攤位，賣菜的大姐跟他很熟，每次看到他都會喊：“方老師來了！今天有新鮮的菠菜。”他會蹲下來，仔細地翻看每一把菠菜，挑出最好的一把，從來不還價。
這些畫面在方曉棠的腦子里一閃而過，像幻燈片一樣快速切換。她拉上雙肩包的拉鏈，穿上外套，下樓，打了一輛車，直奔北京南站。
在出租車上她想了想，然后給她弟弟打了一個電話。
沒人接。
她又打了一個。
還是沒人接。
她發(fā)了一條微信：“貝貝，爸住院了，我得回去。你乖乖的，聽阿姨的話?！?br>消息發(fā)出去兩分鐘，那邊回了，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照片里是一個男人的臉，三十歲左右，但眼神純真得像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他對著鏡頭咧著嘴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嘴角沾著白色的東西，像是酸奶。他穿著一件**的T恤，上面印著一只**熊。**是一個淺藍色的房間，墻上貼著米老鼠的貼紙，床頭柜上擺著幾個塑料玩具車。
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姐姐，酸奶好喝。
方曉棠看著那張笑臉，忽然覺得鼻子發(fā)酸。她今天還沒有哭過，從接電話到現(xiàn)在，她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