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了
蘇晚是被疼醒的。
那種疼和她之前設想過的任何一種疼都不一樣。她以為生孩子會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大喊大叫，滿頭大汗，身邊圍著一群人對她說“用力，用力”。可現(xiàn)實是，她的羊水是在凌晨三點破的，身下的床單濕了一**，黏糊糊的，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腥味。她推了推身邊睡得像死豬一樣的陳碩，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陳碩，我要生了?！?br>陳碩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蘇晚又推了他一下，這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氣。“陳碩！我要生了！”
陳碩終于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他的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睛腫著，臉上還帶著枕頭的壓痕，整個人看起來遲鈍得像一臺沒上油的機器。“現(xiàn)在？凌晨三點？”
蘇晚沒有力氣回答他。陣痛像潮水一樣涌上來，一波比一波猛，一波比一波疼。她弓著身子，雙手緊緊地抓著床單，指節(jié)泛白，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陳碩終于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跳下床，手忙腳亂地穿褲子，穿反了，又脫下來重新穿。他拿起手機，撥了120，聲音發(fā)抖，說了個地址就掛了。然后他沖出門去敲婆婆的房門：“媽！媽！蘇晚要生了！”
婆婆王桂蘭住在隔壁房間。她來城里“照顧”蘇晚已經(jīng)快兩個月了，說是照顧，其實就是每天做做飯、看看電視、下樓遛遛彎。蘇晚孕晚期身體笨重，她也沒搭過***，蘇晚的衣服自己洗，產(chǎn)檢自己打車去，有時候肚子太大彎不下腰洗腳，就坐在小板凳上，把腳伸到水盆里來回搓。她從來沒跟陳碩說過這些，說了也沒用，陳碩會覺得“我媽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別那么多事”。
王桂蘭披著一件舊棉襖出來了，看了蘇晚一眼，臉上的表情不是著急，是嫌棄?！斑@才三十七周，急什么？第一胎哪有那么快？我當年生陳碩的時候，疼了兩天一夜才生下來?！?br>蘇晚咬著嘴唇，沒有說話。她已經(jīng)沒有力氣說話了。
救護車來了，兩個急救員用擔架把她抬了下去。陳碩跟著上了車，王桂蘭沒有去，她說“我去也沒用，在家等著”。蘇晚躺在擔架上，看著救護車頂?shù)臒粢婚W一閃的，白慘慘的光把整個車廂照得像一間手術室。她忽然覺得很冷，不是身體冷，是心冷。
到了醫(yī)院，醫(yī)生檢查了一下，說胎位不正，枕后位，建議剖腹產(chǎn)。蘇晚疼得已經(jīng)快失去意識了，迷迷糊糊地聽到醫(yī)生說“枕后位”三個字，她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醫(yī)生說“建議剖腹產(chǎn)”。她在孕晚期做過功課，知道枕后位順產(chǎn)的風險——產(chǎn)程延長、劇烈腰痛、胎兒窘迫，嚴重的還會導致**破裂。
“陳碩，”她抓住陳碩的手，指甲掐進了他的手背里，“簽字，剖腹產(chǎn)?！?br>陳碩猶豫了。他掏出手機，走到走廊盡頭，給王桂蘭打了個電話。蘇晚躺在病床上，看著他在走廊那頭走來走去的背影，不知道他在說什么，但她能猜到。
五分鐘后，陳碩回來了。
“媽說剖腹產(chǎn)對孩子不好，”陳碩的聲音不大，眼神躲閃著，不敢看蘇晚，“媽說你條件好，能自己生。她當年生我的時候也是枕后位，也生下來了?！?br>蘇晚看著他，眼睛里最后一點光滅了。
她沒有再說話。她松開了陳碩的手，閉上眼睛，把自己交給了一波又一波的陣痛。宮縮來的時候，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宮縮過去的時候，她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她在心里對自己說：蘇晚，你選的人，你認了。
胎心監(jiān)護儀上的數(shù)字開始往下掉的時候，護士的臉色變了。她跑出去叫醫(yī)生，醫(yī)生跑進來看了一眼，說了句“胎兒窘迫，立即準備手術”。蘇晚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意識已經(jīng)開始模糊了。她聽到手術燈打開的聲音，聽到金屬器械碰撞的聲音，聽到**師在她耳邊說“不要動，給你打麻藥”。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她在病房里。
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燈是白色的，墻壁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她的肚子癟了下去，像一只被放了氣的氣球，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