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為財（4）------------------------------------------ 秤桿，是在“老兵服務(wù)隊(duì)”開張兩個月之后。。，讓婆婆去找村里的老木匠劉二爺，打一桿好秤。，做了一輩子秤，十六兩的老式秤，閉著眼睛都能做。他挑了三年陳的楠木做秤桿，紋路直，不變形；秤砣是生鐵鑄的，沉甸甸的；秤星是銅絲嵌的，密密麻麻，亮晶晶的，像夜空里的星星。：“秤要準(zhǔn)，不準(zhǔn)不要?！保α艘宦暎骸拔易隽宋迨瓿?，還沒人說過不準(zhǔn)?！彼殉有Ａ巳?，用標(biāo)準(zhǔn)砝碼一星一星地核準(zhǔn)，然后托過路的貨車司機(jī)帶到**。，在油燈下仔細(xì)端詳了許久。，打磨得光滑細(xì)膩，拿在手里像一塊溫潤的玉。秤桿上刻著四個字：“公平交易”，筆畫工整，是劉二爺用刻刀一筆一筆雕的。秤砣上鑄著一個“劉”字，也是劉二爺?shù)臉?biāo)記。，問：“你又不做買賣用秤，捎這個來做什么？”，把秤掛在工棚的柱子上，說：“以后用得著?！?br>卜春娘沒再問了。
她知道戚鐵梁的脾氣，不想說的問也問不出來，想說的不用問他也會說。
果然，沒過幾天，戚鐵梁就用上了這桿秤。
事情要從工地上的廢品說起。
羅湖這一片的工地，每天產(chǎn)生的廢品不少——鋼筋頭、廢鐵皮、舊木料、破麻袋、空酒瓶。
以前這些東西沒人管，堆在工地角落里，有時候被撿破爛的收走了，有時候被工人們順手拿走了，有時候就爛在那里，成了垃圾。
戚鐵梁注意到這件事，是因?yàn)橛幸惶焖匆娨粋€老頭在工地上撿鋼筋頭，一捆一捆地捆好，用板車?yán)吡恕?br>他跟牛德彪打聽，牛德彪說：
“那老頭姓周，專門收廢品的，一個月來一次，鋼筋頭兩毛一斤，廢鐵皮一毛五，銅線貴一點(diǎn)，三毛?！?br>“工人們賣給他？”
“誰撿到算誰的，工頭不管?！?br>戚鐵梁沒再說什么，但心里記下了這件事。他回去翻了翻本子，算了筆賬：
羅湖三個工地，一個月產(chǎn)生的廢鋼筋少說也有上千斤，廢鐵皮更多。
按老周頭的**價算，上千斤廢鋼筋就是兩百多塊錢。這筆錢，與其讓老周頭賺，不如自己賺。
但戚鐵梁沒急著動手。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jī)。
時機(jī)來了。
那天下午，老周頭又來了，拉著板車在工地上轉(zhuǎn)悠，到處收廢品。
戚鐵梁讓牛德彪去把他請來，說要跟他談筆生意。
老周頭六十多歲，瘦得像根竹竿，臉上皺紋密得像核桃殼，一雙眼睛卻亮得很。
他看見戚鐵梁，先打量了一番——舊軍裝，板寸頭，站得筆直——心里就有了數(shù)：這是個當(dāng)過兵的，不好糊弄。
“周師傅，”戚鐵梁開門見山，“你這廢品收回去，賣給誰？”
“供銷社**站?！?br>老周頭也不藏著掖著，“他們有固定價，比我這收價高一點(diǎn)?！?br>“高多少？”
“鋼筋頭他們收兩毛五，我收兩毛，賺五分差價?！?br>戚鐵梁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問：
“如果我自己收，自己送去**站，能行嗎？”
老周頭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齦：
“行是行，但你有路子嗎？**站不是誰去都收的，得有熟人。我在這一片收了幾十年了，跟站長熟，他給我面子?！?br>“如果我讓你去送呢？”
老周頭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收，我送？”
“對?！?br>戚鐵梁從本子上撕下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行字，“你幫我收，幫我送，我分你兩成。你不用跑工地了，坐在家里等收成就行?！?br>老周頭接過那張紙，看了半天，他不識字，但看得懂?dāng)?shù)字。
兩成，按他以前的收入算，比他自己單干少不了多少，還不用跑路、不用曬太陽。他猶豫了一下，說：
“我再想想?！?br>“不急?！?br>戚鐵梁把秤從柱子上取下來，放在桌上，“周師傅，你看這桿秤，十六兩的，老式秤。你說，現(xiàn)在市面上還有多少人用這種秤？”
老周頭看了一眼那桿秤，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他當(dāng)然知道十六兩秤是什么意思——老秤一斤是十六兩，新秤一斤是十兩。
同樣是一斤，老秤的一兩比新秤的一兩少。用老秤買東西，用新秤賣東西，中間就多出來一截。
但他沒說破。他在這行干了三十年，什么秤沒見過？他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
“好秤，楠木的，劉二爺?shù)氖炙??！?br>“周師傅識貨。”
戚鐵梁把秤又掛回柱子上，“那咱們的事，就這么定了？”
老周頭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br>“兩成五。”
“成交。”
從那以后，“老兵服務(wù)隊(duì)”的生意又多了一項(xiàng)——收廢品。
戚鐵梁的規(guī)矩很細(xì)：
買水的時候用公斤秤，賣廢品的時候用十六兩秤。
兩桿秤掛在板車上，一左一右，一新一舊，工人來買水，他用公斤秤稱，童叟無欺；工人來賣廢品，他用十六兩秤稱，也是“童叟無欺”。
但這“童叟無欺”里，藏著玄機(jī)。
同樣是一斤廢鋼筋，公斤秤顯示一斤，十六兩秤顯示一斤，但這一斤和那一斤不一樣。
公斤秤的一斤是十兩，十六兩秤的一斤是十六兩。
工人賣廢品的時候，戚鐵梁用十六兩秤稱，顯示一斤，實(shí)際只有十兩。
工人以為自己賣了一斤，其實(shí)只賣了六兩二錢五分。
差的那三兩七錢五分，就是戚鐵梁的利潤。
工人不知道嗎？知道。
但沒有人說破。
因?yàn)槠蓁F梁給的**價比老周頭高——老周頭鋼筋頭收兩毛一斤，戚鐵梁收兩毛二。
工人用十六兩秤賣一斤廢鋼筋，到手兩毛二，以為自己占了便宜。
實(shí)際上，按公斤秤算，他只賣了六兩二錢五分，真正的單價是三毛五厘二，比老周頭高，但高得有限。
工人得了實(shí)惠，戚鐵梁得了利潤，兩頭都覺得自己贏了。
這就是十六兩秤的妙處——它不是騙，是轉(zhuǎn)換。
用一種標(biāo)準(zhǔn)買東西，用另一種標(biāo)準(zhǔn)賣東西，中間的那點(diǎn)差別，既不是買家的虧，也不是賣家的虧，是標(biāo)準(zhǔn)本身的虧。
而戚鐵梁，就站在標(biāo)準(zhǔn)的縫隙里，撿起了那點(diǎn)虧空。
卜春娘知道這件事之后，罵了他一頓：
“鐵梁，你這是缺德?！?br>戚鐵梁說：
“我沒缺德。工人賣廢品，我給的價格比老周頭高，他們高興。我收的水費(fèi)比婁三指定的低，他們也高興。我賺的是秤桿子上的錢，不是從工人口袋里掏的。”
“秤桿子上的錢就不是錢了？”
“是錢，但不是黑心錢?！?br>戚鐵梁把那桿十六兩秤從柱子上取下來，放在卜春娘面前，“春娘，你看這秤桿上刻的什么？”
卜春娘看了看：“公平交易?！?br>“對，公平交易?！?br>戚鐵梁用手指摩挲著那四個字，“這四個字的意思是，買賣雙方都覺得公平。工人覺得公平，因?yàn)橘u廢品的錢比別處多；我也覺得公平，因?yàn)槲屹嵉搅嗽撡嵉腻X。至于秤是十六兩還是十兩，那是秤的事，不是我的事?！?br>卜春娘說不過他，氣呼呼地去煮綠豆湯了。
但她心里明白，戚鐵梁說的不是歪理。在這個行當(dāng)里，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人不能被死規(guī)矩框死，否則就賺不到錢，賺不到錢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什么都沒了。
婁三指看穿戚鐵梁的秤，是在一個酒局上。
那天傍晚，婁三指派人來請戚鐵梁，說請他喝酒。
地點(diǎn)在工地旁邊的一個小飯館，**館子，但炒菜的手藝不錯，尤其是***，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戚鐵梁去了。
他帶上牛德彪，怕萬一有什么事，有個照應(yīng)。
婁三指已經(jīng)在飯館里等著了，桌上擺著四個菜——***、炒豬肝、清炒時蔬、一碗蛋花湯，還有一瓶汾酒。他看見戚鐵梁進(jìn)來，站起來，用那只殘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老戚，坐?！?br>戚鐵梁坐下，牛德彪站在門口，沒進(jìn)來。婁三指看了一眼牛德彪，笑了笑：
“還帶保鏢？”
“不是保鏢，是兄弟。”
戚鐵梁說，“他站著就行。”
婁三指沒再說什么，給戚鐵梁倒了一杯酒。
汾酒，高度的，倒進(jìn)杯子里，酒花翻騰，酒香撲鼻。
“來，先走一個?！?br>婁三指端起杯子，一仰脖，干了。
戚鐵梁也干了。
酒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像吞了一塊炭。他在部隊(duì)的時候不怎么能喝，退伍之后更不怎么喝，但這一杯他不能不喝。
酒桌上，第一杯不喝，后面的話就沒法說了。
婁三指又倒了一杯，這次沒急著喝，而是夾了一塊***，慢慢嚼著，眼睛看著戚鐵梁。
“老戚，”婁三指咽下肉，開口了，“你來了快三個月了吧？”
“三個月零七天?！?br>“記得這么清楚？”
“做生意的，日子要算清楚?！?br>婁三指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你這個人，做事有章法，不莽撞，不拖沓，像當(dāng)過兵的人。我打聽過你，五十五軍的，打過仗，立過功，腿里還有彈片。”
戚鐵梁沒說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但你這個人也有意思，”婁三指把筷子放下，身子往前傾了傾，“你做買賣，用兩桿秤?！?br>戚鐵梁的手頓了一下，酒杯停在嘴邊。
“一桿公斤秤，一桿十六兩秤。”
婁三指伸出那只殘手，食指和中指比劃了一下，“買水用公斤秤，賣廢品用十六兩秤。老戚，你這秤有講究?！?br>飯館里安靜下來。
牛德彪在門口站直了身子，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老板娘在廚房門口探了一下頭，又縮回去了。
戚鐵梁把酒杯放下，看著婁三指的眼睛。那眼睛里沒有敵意，沒有威脅，甚至沒有審視，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了然。
那是一個**湖看另一個**湖的眼神——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會說出去，因?yàn)槲乙惨粯印?br>“婁老板，”戚鐵梁拿起酒瓶，給婁三指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你那土方量也有講究?！?br>婁三指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舒展開了，這次笑得更開，露出滿口黃牙，連那只殘手都跟著抖了抖。
“哈哈哈哈哈——”
婁三指笑出了聲，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端起酒杯，跟戚鐵梁碰了一下，說：
“老戚，你這個人，我交定了?！?br>兩個人同時干了這杯酒。
婁三指的“土方量”，是工地上公開的秘密。
羅湖這一片工地的土方工程，大半都是婁三指包的。
土方工程是按方算錢的，挖多少方土，給多少錢。
但土方量怎么算，這里面的門道就多了。
同樣是挖一個坑，按圖紙算是一個數(shù)，按實(shí)際挖出來算又是一個數(shù)，按運(yùn)走的車次算又是一個數(shù)。
婁三指有他自己的算法——跟甲方報價的時候用一個數(shù)，跟手下民工結(jié)賬的時候用一個數(shù)，跟車隊(duì)結(jié)算的時候再用一個數(shù)。
三個數(shù)不一樣，中間的差價就是他的利潤。
戚鐵梁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打聽的，是看出來的。
他在工地上待了三個月，每天看挖土、運(yùn)土、填土，看得多了，就看出門道了。
一車土到底能裝多少方，車輪壓過的痕跡能看出裝得滿不滿，車次能算出總方量。他把這些數(shù)字跟婁三指報給甲方的數(shù)字一對，就知道里面的水有多深。
但他不會說出去。
不是因?yàn)樗聤淙?，是因?yàn)樗靼?，在這個行當(dāng)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秤”——有的人用公斤秤，有的人用十六兩秤，有的人用看不見的秤。
誰也別笑話誰，誰也別說誰。
那天晚上，戚鐵梁和婁三指喝了很多酒。
一瓶汾酒喝完了，又要了一瓶。兩個人從工地上的事聊到部隊(duì)的事，從部隊(duì)的事聊到老家的事，從老家的事聊到女人的事。
婁三指喝多了，拍著桌子說：
“老戚，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只給你三個工地？”
“因?yàn)槟阍谠囂轿摇！?br>“不對?！?br>婁三指打了個酒嗝，“因?yàn)槲抑挥腥齻€工地可以給你。其他的工地，不是我一個人的，是跟別人合伙的。我做不了主?！?br>戚鐵梁愣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婁三指是羅湖這一片最大的包工頭，所有的工地都在他手里。
現(xiàn)在看來，事情沒那么簡單。
“那誰做得了主？”
婁三指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說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
“老戚，你是個聰明人，但**這個地方，聰明人太多了。你只看到了秤桿上的講究，沒看到秤砣里的講究。”
“秤砣里有什么？”
婁三指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身子晃了晃，牛德彪上前扶了一把。
他推開牛德彪，踉踉蹌蹌地走出飯館，消失在夜色里。
戚鐵梁坐在飯館里，把那半杯殘酒喝了，然后站起來，付了酒錢。
飯館老板娘說婁三指已經(jīng)付過了，他還是留下了十塊錢，說“下次的”。
回工棚的路上，牛德彪問他：
“**，婁三指最后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戚鐵梁沒回答。
他想起殳青蛾那桿秤，想起貢阿四的**站，想起逯世襄的批文。
這些東西在他腦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像十六兩秤上的秤星一樣，密密麻麻，閃閃發(fā)光，但他還看不清它們的全貌。
他只知道一件事：婁三指說的“秤砣里的講究”，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回到工棚，卜春娘已經(jīng)睡了。
他在油燈下坐了許久，把那桿十六兩秤從柱子上取下來，翻來覆去地看。
秤桿上的“公平交易”四個字在油燈的光里忽明忽暗。
他看了很久，然后從抽屜里找出一把刀片，小心翼翼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公平交易”四個字刮掉了一個偏旁。
他刮完，把刀片放回抽屜，把秤掛回柱子，吹滅油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