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困深山
雨是從下午三點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幾點，打在石階上幾乎聽不見聲響。沈佳佳走在前面，肩上挎著她那個磨得發(fā)白的帆布包，里面裝著兩瓶水和一袋面包。她回頭看了一眼賀宴，后者正低頭看手機，眉頭微微皺著。
“沒信號了?！辟R宴把手機舉高晃了晃，屏幕上信號欄一片空白。
“這條路上山本來就沒信號的，”沈佳佳說，“你不是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寫生嗎？”
賀宴把手機塞回褲兜里，加快幾步追上她。兩個人并肩走在青石板鋪成的山路上，兩旁是密不透風的杉木林，樹冠遮住了大半的天空，讓這條路即便在白天也顯得陰沉沉的。
他們是在海城大學藝術學院的新生聯(lián)誼會上認識的。賀宴學油畫，沈佳佳學國畫，兩個人都不算什么拔尖的學生，家境也普通，賀宴的父親在老家開一間小五金店，沈佳佳的母親在縣城超市當收銀員。他們在一起這件事，在系里沒引起過任何人的注意，就像兩顆不起眼的石子沉進水里，連漣漪都沒幾圈。
但兩個人自己覺得挺好。
這次來爬山是賀宴提議的。他說想找個清凈的地方畫點東西，沈佳佳正好也想出去走走，兩個人周五下午沒課，坐了兩個小時的大巴到山腳，又走了將近四十分鐘的山路，打算在天黑之前下山。
可天氣預報沒說有雨。
雨勢是在十分鐘之內(nèi)變大的。沈佳佳先是聽到頭頂?shù)臉淙~被砸得噼啪作響，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穿透樹冠的縫隙打下來，涼颼颼地落在她的頭發(fā)和肩膀上。
“跑?！辟R宴拽住她的手。
兩個人沿著石階往上跑了一段，雨水很快就把路面澆得濕滑，沈佳佳踩在一塊長了青苔的石板上差點滑倒，賀宴一把攬住她的腰才穩(wěn)住。他們停下來喘氣的時候，渾身已經(jīng)濕了大半。
“下山來不及了，”賀宴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往上走，看看有沒有地方躲雨。”
沈佳佳點點頭。雨聲太大了，說話得靠喊。
2 夜宿古庵
又往上走了大概十分鐘，石階到了盡頭。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出現(xiàn)在眼前，空地后面是一堵灰撲撲的院墻，墻上嵌著一扇漆皮剝落的木門，門楣上方掛著一塊匾，上面的字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隱約能看出“凈月庵”三個字。
賀宴上去敲門。
敲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老人的臉。
那張臉瘦削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皮膚像揉皺的宣紙一樣貼在骨頭上。但那雙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種沉靜的、看過很多事情之后才會有的亮。
“施主有什么事？”老人的聲音沙啞，但咬字很清楚。
“師太，我們是山下上來的學生，遇到暴雨下不去了，能不能讓我們借宿一晚？”賀宴把聲音放得很恭敬。
老人的目光從賀宴臉上移到沈佳佳臉上，停留了兩三秒，然后門縫開大了些。
“進來吧?！?br>院子不大，正對門是一間佛堂，左邊兩間廂房，右邊是一小片菜地，種著幾壟青菜。佛堂里供著一尊觀音像，香爐里插著三炷香，煙氣被雨水打進來的潮氣壓得很低，貼著地面慢慢散開。
老人自稱阿云，讓賀宴和沈佳佳叫她云師父就行。她把他們領到左邊的一間廂房里，房間很小，靠墻一張木床，床頭一張方桌，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和一只粗瓷茶壺。地板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作響，墻角堆著兩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薄被。
“山上沒有電，將就一晚。”阿云說完就出去了，再回來的時候手里多了兩條干毛巾和一套干爽的灰色僧衣，“衣服濕了先換下來，別著涼?！?br>沈佳佳接過毛巾道謝，阿云擺擺手，轉(zhuǎn)身走了。
門關上之后，沈佳佳才注意到房間里有多安靜。雨聲被隔在外面，變成了沉悶的轟鳴，像有人在天上不斷地滾動巨大的石碾子。賀宴把僧衣遞給她，自己只脫了濕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背過身去等她換衣服。
“你穿吧，”沈佳佳說，“我穿這個就行。”
“你先穿，我沒事?！?br>沈佳佳沒再推辭，換上了那套僧衣。衣服大了好幾號，袖子長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兩道，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