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來了一場臺風。，說今年最大的臺風要在東南沿海登陸，學校發(fā)了通知，讓同學們關好門窗、減少外出、囤好干糧。江毅對這種通知向來不太在意——他在內陸城市長大，對臺風的認識僅限于電視里吹得東倒西歪的樹和積水漫過膝蓋的路面。直到那天下午，天忽然黑了。，是像有人拿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從天邊拉過來，把太陽整個蓋住了。風開始刮，一開始只是呼呼的，像有人在遠處吹口哨，后來變成了嗚嗚的，再后來變成了咆哮。教學樓門口的幾棵梧桐樹被吹得彎下了腰，樹枝噼里啪啦地斷，葉子被卷到半空中，像一群受驚的鳥。，看著外面的雨。雨不是下的，是橫著飛的，像有人拿水盆一盆一盆地往窗戶上潑。門廊里的燈一閃一閃的，每隔幾秒就滅一下，像是隨時都會徹底熄滅。。洛清雪發(fā)來消息：“你在哪？教學樓。你呢？宿舍。你帶傘了嗎？帶了。帶傘有什么用，這么大的風傘也會被吹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這種天氣打傘出門，傘要么被吹跑，要么被吹翻，然后他淋成落湯雞，傘也報廢。但如果他不回去，他就要在教學樓里**——教學樓晚上會鎖門，保安十點鐘準時來趕人?！拔遗芑厝??！彼l(fā)消息。“你別跑，等風小一點再走。風什么時候?。刻鞖忸A報說半夜。那我在教學樓待到半夜？”
“你去旁邊那個便利店等我，我過去找你?！?br>江毅愣了一下?！澳氵^來？你瘋了吧？這么大的風你出來干嘛？”
“我有雨衣。”
“雨衣有什么用？樹倒了砸到你怎么辦？”
“你咒我？”
“我沒有咒你，我就是——”
他的消息還沒打完，洛清雪又發(fā)來一條：“我已經(jīng)出來了?！?br>江毅看著那行字，罵了一句臟話，把手機揣進口袋，撐開傘沖進了雨里。
傘在一秒鐘之內就被吹翻了。傘骨朝上，傘面朝下，像一朵被暴風雨摧殘過的花。江毅干脆把傘收了，直接跑。雨水打在他臉上，眼睛睜不開，呼吸也困難，每一步踩下去都濺起一**水花。風從他背后推過來，推得他踉踉蹌蹌，好幾次差點摔倒。他想停下來，但不敢?！驗槁迩逖┮苍诼飞?。她穿著雨衣，但雨衣在這種天氣里就是一個心理安慰。他必須盡快趕到那個便利店，比她先到，在那里等她。
他跑到便利店門口的時候，渾身濕透了。衣服貼在身上，頭發(fā)往下滴水，鞋子里的水走一步就咕嘰一聲。便利店的燈還亮著，自動門感應到他，打開了。他走進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地上很快就積了一攤水。店員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大概這種天氣里跑進來避雨的人太多了。
他站在門口，盯著外面的路。
雨幕太厚了，看不清十步之外的東西。路燈的光被雨水切割成無數(shù)碎片，散落在空氣中，像一層**的霧。偶爾有一個人影從霧里冒出來，彎著腰、縮著脖子、跑得飛快，沖進便利店的門。但不是洛清雪。
江毅的心一點一點地提了起來。
他給她發(fā)消息：“你到哪了？”
沒有回。又發(fā)了一條：“洛清雪？”還是沒有回。他撥了她的號碼，電話通了，但沒有人接。嘟——嘟——嘟——每一聲都像在他胸口上敲一下。他掛了，再撥。還是沒人接。第三次，**次，第五次。他的手開始發(fā)抖了。
他沖出便利店的時候，聽到店員在后面喊了一聲“哎”，他沒有回頭。雨比他來的時候更大了。不是在下雨，是天在往下倒水。風大到他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力才能不讓身體被吹歪。他彎著腰，瞇著眼睛，努力在雨幕中尋找一個穿著雨衣的身影。
他從便利店一直跑到洛清雪宿舍樓的那條路，沒有看到她。又從宿舍樓跑到教學樓那條路，也沒有。他的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覺得自己的胸腔快要裝不下了。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嘴一張開雨水就灌進來，喊出來的聲音被風吞沒了。
他站在路口，渾身濕透，冷得發(fā)抖，手機屏幕上是她最后發(fā)來的那條消息——“我已經(jīng)出來了?！?br>那一刻他想了無數(shù)種可能。她被風吹倒了，摔傷了，暈過去了。她被掉下來的樹枝砸到了。她被積水沖倒了。她迷路了，走到別的地方去了。每一個念頭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一下一下地割。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往哪找，他只覺得如果找不到她，他這輩子就完了。
手機忽然震了。
洛清雪發(fā)來一條消息：“你在哪？”
江毅盯著那三個字，手指在屏幕上哆嗦了好幾下才打出字來：“便利店。你在哪？”
“我也在便利店啊?！?br>他猛地轉身，沖回便利店的方向。跑到門口的時候，自動門打開，他看到一個人站在收銀臺旁邊，穿著一件**的雨衣，雨衣還在往下滴水。她背對著門，正在看手機。
“洛清雪?！彼穆曇魡〉貌幌褡约旱摹?br>她轉過身來。
雨衣的**已經(jīng)摘下來了，頭發(fā)濕透了，貼在臉上和脖子上。她的臉被雨水沖得發(fā)白，嘴唇?jīng)]有什么血色，但眼睛是亮的。她看到江毅渾身濕透、頭發(fā)貼在額頭上、整個人像一個剛從水里撈出來的落湯雞的模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淋成這樣？你不是說帶傘了嗎？”
江毅沒有說話。他走過去，一把把她拉進懷里。
他身上是濕的，她身上也是濕的。兩個人像兩團被水泡過的海綿貼在一起，沒有縫隙。洛清雪被他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有點懵，掙扎了一下，發(fā)現(xiàn)他抱得太緊了，掙不開。
“江毅？”
他沒有說話。他把臉埋在她濕漉漉的頭發(fā)里，肩膀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剛才那十幾分鐘的恐懼還堵在胸口沒有散去。他想到她可能出事，想到她可能受傷，想到她可能——他沒有繼續(xù)往下想。他只是抱著她，抱得很緊很緊，像一松手她就會消失。
洛清雪安靜下來。她不再掙扎了，慢慢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不是在這兒嗎？”她的聲音很輕。
江毅沒說話。
“你別抱那么緊，勒得我喘不過氣了。”
他稍微松開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放開。便利店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收銀員在柜臺后面假裝沒看見?？照{吹出來的暖風呼呼地響，帶著一股干燥的、溫暖的氣息。
“你怎么不接電話？”江毅的聲音悶在她頭發(fā)里。
“雨太大了，我沒聽到?！?br>“我給你打了六個電話?！?br>“六個？”洛清雪有點驚訝。“你數(shù)了？”
“數(shù)了?！?br>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br>江毅終于放開了她，退后一步，看著她的臉。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劉海貼在額頭上，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她的鼻尖有點紅，大概是凍的。
“你的雨衣呢？你怎么不戴**？”
“戴了，風太大了，吹掉了?！?br>“你就不能撿起來？”
“我夠不著?！?br>兩個人對視了幾秒。江毅忽然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一種“我真的拿你沒辦法”的笑。洛清雪也被他感染了，彎起嘴角。兩個人在便利店門口，渾身濕透，狼狽得像兩只落湯雞，笑得跟傻子一樣。
收銀員終于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那個……你們要不要買兩條毛巾？我們這有賣的，在第二排貨架上?！?br>江毅和洛清雪同時轉頭看了收銀員一眼，又同時轉回來看對方。洛清雪先開口了：“你去買。我沒帶錢?！?br>“你不是說你帶了手機嗎？手機不能付？”
“手機進水了?！?br>“……我的也進水了?！?br>兩個人又對視了一眼。收銀員嘆了口氣，從柜臺下面拿出兩條干毛巾，放在臺面上。“借你們的，明天還?！?br>江毅道了謝，把毛巾接過來，一條遞給洛清雪，一條自己用。洛清雪把毛巾蒙在臉上，捂了好一會兒才拿下來，臉上的雨水擦干了，皮膚還是白的，但有了點血色。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著江毅。
“你是跑過來的？”
“嗯?！?br>“從哪跑過來的？”
“從教學樓那邊?！?br>“那邊離這多遠啊？”
“不知道，沒量過?！?br>“你跑了多久？”
“不知道，沒看表。”
洛清雪看著他，眼神變得柔軟起來。她伸出手，輕輕撥了撥他額前還在滴水的頭發(fā)。
“你是不是傻？”她說，聲音很輕。“這么大的風，你跑什么？”
“你不是也出來了？”
“我有雨衣?！?br>“你的雨衣被風吹掉了?！?br>“……那也是雨衣?！?br>江毅笑了。洛清雪也笑了。便利店的空調還在呼呼地吹著暖風，***人的衣服一點一點地吹干。門外的風還在吼，雨還在下，但在這間亮著燈的小**利店里，時間是停住的。
那天晚上，他們在便利店待了三個小時。
買了飯團、關東煮和兩瓶熱奶茶。洛清雪挑關東煮的時候很認真，每一串都要看一眼，挑挑揀揀，最后拿了魚豆腐、海帶結和一顆茶葉蛋。江毅什么都吃，洛清雪挑完了他才隨便拿了幾串。兩個人在靠窗的位置坐著，玻璃窗外是一片模糊的**燈光和無數(shù)條斜飛的雨線。
“以后這種天氣你別出來了。”江毅說。
“你也是?！?br>“我先問你的?！?br>“我先出來的?！?br>“你先出來你就了不起？”
“對，我先出來我就了不起。”
江毅被她堵得沒話說，低頭喝了一口奶茶。奶茶已經(jīng)不燙了，溫的，甜得有點膩。洛清雪咬了一口魚豆腐，嚼了兩下，忽然說：“其實我剛才也挺怕的?！?br>江毅抬起頭看她。
“我出來的時候風太大了，我在路上看不清路，走錯了兩個路口。手機響了，我聽到了，但雨太大，我不敢拿出來看，怕它進水。”她頓了頓。“后來我到了便利店，發(fā)現(xiàn)你不在，我就給你打電話，你也沒接。我以為你出事了?！?br>“我手機進水的?！?br>“我也是?！甭迩逖┬α艘幌??！拔覀儍蓚€的手機都進了水，以后干脆買防水的算了?！?br>江毅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洛清雪，以后不管發(fā)生什么事，你先保證自己的安全。我不用你來找我，我會來找你。”
洛清雪看著他的表情，收起了笑容，認真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
“你保證?！?br>“我保證?！?br>兩個人在雨聲里吃完了關東煮和飯團。洛清雪把茶葉蛋剝好了，遞給江毅一半。江毅接過來吃了，蛋黃噎在喉嚨里，灌了一大口奶茶才咽下去。洛清雪看著他，說“吃慢點”，他說“餓了”。
凌晨的時候風小了。雨還是在下，但不再是橫飛的，而是垂直落的，淅淅瀝瀝的，像是天空在輕聲說著什么。江毅撐著那把已經(jīng)被風吹得變形的傘，洛清雪穿著那件**再也系不緊的雨衣，兩個人一起走回宿舍樓。
路燈的光被雨水打散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碎金。洛清雪走在他左邊，手插在他外套口袋里。她的手還是涼的，但這次他沒有說冷，她也沒有說。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洛清雪停下腳步。
“江毅。”
“嗯。”
“謝謝你來找我。”
江毅看著她。她的臉藏在雨衣的帽檐下面，只露出下半張臉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她的嘴唇有點干，微微抿著。她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顆水珠，在路燈下閃著光。
“不用謝?！彼f。
洛清雪笑了一下。她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然后轉身跑進了宿舍樓的門。江毅站在雨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門關上了，樓道的燈一層一層地亮上去，像有人在往高處掛燈籠。
他撐著那把變了形的傘，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宿舍。
那天晚上他夢到了洛清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