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檀香裊裊。
赫連崢正煩躁的翻閱著案頭的卷宗。
自從蘇凌被流放后，這朝堂上的折子似乎永遠也批不完。
那些大臣們的奏對更是愚蠢至極。
他伸手去抽最底層的一本治河方略，那是蘇凌曾經(jīng)親手編纂的。
用力過猛，啪嗒一聲書脊裂開，一個泛黃的夾層掉了出來。
赫連崢微微一怔，彎腰撿起。
里面是一沓密密麻麻的手稿。
記錄著這十年來朝中各大**的暗流涌動，每一頁的空白處，都用朱筆寫著批注。
“王尚書貪墨案，恐牽連殿下，臣已暗中銷毀賬冊，罪名臣一力承擔?！?br>“李將軍擁兵自重，臣借通敵之名與其周旋，已套出兵符下落，待殿下羽翼豐滿，即可收網(wǎng)?！?br>赫連崢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
他猛地翻到最后一頁。
上面寫著：“林家勢大，欲構陷臣通敵以裹挾殿下?！?br>“臣愿將計就計，假意通敵，請殿下借此機會削弱臣的權柄，安撫林家?！?br>“待海內清平，只求殿下明鑒，準臣乞骸骨，歸隱山林?！?br>落款的日期正是那支發(fā)簪被搜出來的前一天。
“來人！叫暗衛(wèi)統(tǒng)領滾進來！”
赫連崢的眼底瞬間爬滿血絲。
一炷香后，暗衛(wèi)統(tǒng)領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查清楚了嗎？那支發(fā)簪到底是怎么回事？”
赫連崢的聲音低沉的可怕。
“回陛下……那發(fā)簪，根本不是什么宮中遺失的御賜之物?！?br>“而是蘇大人當年為了替您籌集軍餉典當，后來又私下贖回的亡母遺物！”
“是……是林娘娘派人盜走，又混入自己的飾品中，反誣是蘇大人**?！?br>“微臣查了當鋪的陳年賬冊，確實有此記錄?！?br>赫連崢坐在龍椅上，渾身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氣。
他以為的背叛，是她用命鋪就的帝王之路。
他以為的通敵，是她為了保全他而布下的死局。
“去，把當初行刑的劊子手給朕找來。”
劊子手被押進御書房時，已經(jīng)嚇的癱軟在地。
“朕問你，行刑那日，她可曾喊過冤？”
劊子手拼命磕頭。
“回陛下，沒有！”
“蘇大人全程一聲未吭，連一滴眼淚都沒掉?！?br>“只是……只是在最后，她看著自己的手笑了一下?！?br>赫連崢閉上眼，那聲極輕的嗤笑仿佛跨越了時空，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
“皇上！”
林瑤端著燕窩羹，嬌笑著推開御書房的門。
“臣妾親手熬了……”
話未說完，赫連崢忽然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沒有咆哮，也沒有暴怒。
他只是極其輕柔的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覆上林瑤的頸動脈。
“瑤兒，告訴朕?！?br>他的語氣平淡穩(wěn)重，卻讓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蘇凌亡母的遺物，怎么就成了你丟的東西？”
林瑤手中的玉碗砰的碎裂在地。
她臉色慘白，想要掙扎，那只覆在脖頸上的手卻漸漸收緊。
“陛下……臣妾聽不懂……”
“聽不懂？”
赫連崢微微一笑，手指微微用力。
“流放路上的差役，北寒苦力營的管事?！?br>“需要朕把他們的人頭擺在你面前，你才能聽懂嗎？”
在極致的恐懼下，林瑤終于崩潰了。
她涕淚橫流。
和盤托出了如何派人盜取亡母遺物栽贓、如何買通差役克扣口糧、如何授意管事折磨蘇凌的全部經(jīng)過。
“陛下饒命！臣妾只是太愛您了，臣妾嫉妒她……”
赫連崢沒有再看她一眼，松開了手。
他踉蹌著退后兩步，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句海內清平上。
喉頭一陣腥甜，一口鮮血猛地噴濺在潔白的宣紙上。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北寒八百里加急！”
傳信兵跪在殿外，高高舉起一個帶血的木盒。
“念?！?br>赫連崢的聲音低沉陰冷。
“罪人蘇凌，已于七日前病亡?！?br>“尸身被棄于亂葬崗，遭野狼分食?！?br>“屬下趕到時……僅余此物。”
大太監(jiān)顫抖著打開木盒。
里面靜靜的躺著一截被咬的殘缺不全的腕骨，腕骨的關節(jié)處，還殘留著一道深深的刀痕。
那是挑斷手筋留下的痕跡。
赫連崢死死盯著那截白骨。
腦海里只剩下滂沱大雨中，她那句毫無波瀾的話。
“罪臣服罪，謝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