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黑百合------------------------------------------，但今年的倒春寒卻格外頑固。 ，黑色的豐田世紀(jì)和日產(chǎn)總統(tǒng)轎車排成了長龍。陰云籠罩在所有人的頭上，像是給天空帶上了一條灰色的絲巾。 ，皋月安靜地站著。 ，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喪服，領(lǐng)口系著一條深灰色的絲帶。皮膚因為連日的守靈顯得有些蒼白，但也正因如此，那雙如同黑曜石般的瞳孔顯得格外深邃。 ，讓雙肩微微內(nèi)扣，這是一個精妙的角度——既能體現(xiàn)出貴族少女良好的儀態(tài)，又能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種無助的、急需被保護(hù)的脆弱感。 “資產(chǎn)評估：優(yōu)?！?。 ，而是作為一具名為“西園寺皋月”的生物容器。 。高盛大廈凌晨四點的咖啡味，滿屏跳動的紅綠K線，那個為了掩蓋數(shù)十億美元壞賬而將她推出去做替罪羊的董事會決議，以及最后那一刻從曼哈頓高空墜落時的失重感……所有的感官體驗都已經(jīng)被這具年僅十二歲的身體消化殆盡。 ，輕輕**著鏡面，指尖冰涼。 “真是諷刺啊?！彼粗R中稚嫩的臉龐，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幾乎無法捕捉，“上輩子拼死拼活想要擠進(jìn)上流社會，最后像垃圾一樣被清理。這輩子什么都不用做，一睜眼就站在了終點線?！?，舊華族，公爵位階。雖然戰(zhàn)后的憲法剝奪了華族的許多**，但在這個依然講究血統(tǒng)和門第的島國，這三個字依然是一張通往****的VIP門票。甚至GHQ（駐日盟軍總司令部）在戰(zhàn)后**中，為了防止**蘇聯(lián)化，保留了“貴族院”作為對民選議會（眾議院）的制衡機(jī)構(gòu)。 “大小姐?！?。。
皋月轉(zhuǎn)過身的瞬間，那絲玩味的冷笑已經(jīng)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微微泛紅、蓄滿了淚水卻倔強(qiáng)地不肯流下來的眼睛。
“藤田爺爺，父親大人還在前廳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像是被風(fēng)雨摧殘過的小百合。
藤田看著眼前這個讓人心碎的孩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語氣里滿是心疼：“是的，家主大人正在接待來自通產(chǎn)省和三菱銀行的客人們。外面風(fēng)大，您還是在這里休息……”
“不?！备拊螺p輕搖了搖頭，那動作堅定得讓人動容，“媽媽不在了，我不能讓父親一個人面對那些……寒暄?！?
她整理了一下裙擺，深吸一口氣，推開了休息室厚重的橡木大門。
……
葬儀所的主廳內(nèi)，白菊簇?fù)碇`柩，空氣中彌漫著線香和昂貴**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前來吊唁的人絡(luò)繹不絕。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們在這個肅穆的場合里，雖然壓低了聲音，但眼神中并無多少悲傷，仿佛把這場葬禮當(dāng)成了一次方便的商業(yè)會談。
“西園寺議員，節(jié)哀順變。”
“那是自然，關(guān)于之前提到的那個港區(qū)開發(fā)案……”
“哎呀，令嬡真是可憐，這么小就……”
皋月安靜地穿過人群，像是一個游離在悲傷之外的幽靈，敏銳地捕捉著周圍的信息碎片。
1985年。
這是一個瘋狂年代的前夜。此刻的**，正如同一列全速沖向懸崖的黃金列車。索尼的Walk**n風(fēng)靡全球，豐田汽車正在底特律攻城略地，著名的洛克菲勒中心還沒改姓“**”，而在大洋彼岸，那個名為羅納德·**的牛仔總統(tǒng)，正磨刀霍霍，準(zhǔn)備在幾個月后的廣場飯店，給這頭肥碩的東方巨獸放血。
而西園寺家，正站在生死的岔路口。
大廳的一角，父親西園寺修一正被幾個人圍在中間。
修一是個典型的****子，即便人到中年，依然保持著儒雅的風(fēng)度。只是此刻，他的眼底布滿了血絲，背脊雖然挺得筆直，但透露出一種強(qiáng)撐出來的僵硬。
圍著他的，除了幾位銀行的高管，還有一個身材微胖、眼神精明的男人——那是皋月的叔叔，分家的西園寺健次郎。
皋月并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躲在一根巨大的大理石柱后，手里緊緊攥著一塊刺繡手帕。
“大哥，我知道現(xiàn)在說這個不合適?！苯〈卫傻穆曇綦m然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透著一股急不可耐，“但是住友銀行的佐藤專務(wù)就在這里。那個工廠擴(kuò)建的五十億日元貸款，今天必須得有個口風(fēng)。只要簽了字，下個月新的生產(chǎn)線就能動工，正好能趕上**那邊的圣誕節(jié)訂單！”
修一揉了揉眉心，聲音疲憊：“健次郎，今日是百合子的葬禮。在她的靈堂前談?wù)撨@種充滿銅臭味的生意，不覺得太失禮了嗎？”
“大哥！”健次郎有些急了，他向前逼近了一步，甚至顧不上社交距離，“就是因為大嫂走了，家族內(nèi)部現(xiàn)在人心惶惶，股價都跌了兩個點！我們必須在這個時候放出利好消息來穩(wěn)住局面??！況且，這可是出口**的單子，美金??！那可是硬通貨！”
旁邊的銀行專務(wù)也適時地插嘴，臉上掛著職業(yè)化的假笑：“西園寺先生，令弟說得有道理?，F(xiàn)在出口形勢一片大好，通產(chǎn)省也鼓勵重工企業(yè)出海。這個額度可是看在西園寺家的面子上特批的，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修一的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他并不懂太深奧的宏觀經(jīng)濟(jì)，但他知道家族的紡織和機(jī)械配件工廠最近確實利潤豐厚。五十億日元，對于現(xiàn)在的西園寺家來說是一筆巨款，幾乎要抵押掉大阪祖產(chǎn)的一半地皮。但如果正如弟弟所說，能趕上**訂單……
“真的……能行嗎？”修一的聲音有些動搖。
聽到修一動搖的聲音，柱子后面的皋月，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
這哪里是救命稻草，這分明是裹著糖衣的砒霜。
再過五個月，也就是9月22日，廣場協(xié)議一旦簽訂，日元將會在短時間內(nèi)瘋狂升值一倍。到時候，依靠廉價勞動力和匯率優(yōu)勢的出口型企業(yè)將遭遇滅頂之災(zāi)。這五十億貸款投進(jìn)工廠，就像是把鈔票扔進(jìn)焚化爐，不僅連個響聲都聽不到，還會留下一**還不清的債，最終逼得西園寺家不得不變賣祖產(chǎn)，徹底淪為二流家族。
上一世的劇本里，恐怕就是這么演的。
但這一世，編劇換人了。
皋月深吸一口氣，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節(jié)奏。她伸出手，用力在自己的****擰了一下，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涌上眼眶。
演出，開始。
“父親大人……”
一個怯生生、帶著哭腔的聲音突然**了那充滿了利益算計的對話中。
修一猛地回頭，看見自己的女兒正站在幾步開外。她小小的身軀裹在黑色的喪服里，顯得那么單薄，手里端著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茶，雙手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皋月？”修一連忙撇下銀行家，快步走過去，“你怎么出來了？不是讓你休息嗎？”
“我看父親大人一直在說話，嗓子好像啞了，所以……”皋月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的漆皮鞋，聲音細(xì)若游蚊。
修一的心瞬間融化了。他接過茶杯，眼眶發(fā)熱。還是女兒貼心啊，哪怕剛失去母親，還想著照顧自己。
“哎呀，是皋月啊?！苯〈卫捎行擂蔚卮炅舜晔郑噲D維持長輩的慈祥，“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不過叔叔正在和爸爸談很重要的大事，你先回房間好不好？”
皋月抬起頭，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健次郎，眼神清澈得看不到一絲雜質(zhì)。
“叔叔是在談那個……大工廠的事情嗎？”
健次郎一愣，隨即笑道：“是啊，是為了讓西園寺家變得更有錢，讓皋月以后能過上更好的日子哦。”
“可是……”
皋月皺起了好看的眉毛，像是遇到了什么極難理解的數(shù)學(xué)題。她稍微提高了音量，讓周圍幾個正在交談的政客也能隱約聽到。
“可是，我剛才去給**大使館的威廉叔叔送回禮的時候，聽到他在發(fā)脾氣呢?！?
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旁邊幾個豎著耳朵的耳朵立刻動了動?！?*大使館”這幾個字，在這個時代有著特殊的魔力。
健次郎臉色微變：“威廉先生？他在發(fā)什么脾氣？”
皋月歪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一臉天真地復(fù)述道：“他好像在摔杯子，用英語說什么……‘Trade Deficit’（貿(mào)易逆差），還說什么‘Enough is enough’（忍無可忍）。他還說，那些運到**的**集裝箱，就像是……像是要淹沒底特律的洪水，**人要修大壩把水?dāng)r回去啦?！?
她用最稚嫩的日語，夾雜著幾個標(biāo)準(zhǔn)的英語單詞。
修一愣住了。
周圍的幾個賓客也停下了交談，目光有意無意地飄了過來。
皋月似乎并沒有察覺到氣氛的變化，她往父親懷里縮了縮，仿佛是被那個想象中的畫面嚇到了：“父親大人，叔叔說要建大工廠賣東西給**人。可是如果**人真的生氣了，把大壩關(guān)上了，那我們造出來的東西……會不會變成沒人要的垃圾呀？到時候，借銀行伯伯的那么多錢，我們要拿什么還呢？會不會像隔壁的小林家一樣，被貼上封條……”
說到最后，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個可怕的未來。
死寂。
短暫的死寂籠罩了這個小圈子。
在場的都是人精。他們當(dāng)然知道日美貿(mào)易摩擦最近鬧得沸沸揚揚，**國會議員甚至在白宮門口砸毀了東芝的收音機(jī)。但所有人都在賭，賭那只是****，賭****不會真的對盟友下狠手。
然而，這番話從一個剛剛喪母的12歲小女孩嘴里說出來，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直擊靈魂的預(yù)言感。
那種“童言無忌”所撕開的遮羞布，讓在場所有成年人感到了一陣莫名的寒意。
修一看著懷里的女兒，又看了看旁邊臉色難看的銀行專務(wù)。
他并不是一個蠢人。女兒的話雖然充滿了孩子的稚氣，但其中的邏輯卻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海中的迷霧。
如果**真的動手限制進(jìn)口，或者逼迫日元升值……那現(xiàn)在擴(kuò)產(chǎn)，確實就是找死。
“胡……胡說八道！”健次郎有些慌了，聲音不由得拔高了幾度，“小孩子懂什么**大事！那是外交，是**！**人離不開我們的產(chǎn)品！”
“健次郎！”
修一突然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家主的威嚴(yán)。
他將手放在皋月的肩膀上，感受著女兒瘦弱身軀的顫抖，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了。
“在靈堂前大聲喧嘩，這就是你的禮儀嗎？”修一冷冷地看著弟弟。
健次郎張了張嘴，臉漲成了豬肝色，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在重視禮儀的**社會，在兄長的靈堂上對侄女發(fā)火，這足以讓他名譽掃地。
修一轉(zhuǎn)過頭，對著銀行專務(wù)微微欠身，恢復(fù)了那副無懈可擊的貴族面孔：“佐藤專務(wù)，實在抱歉，讓您看笑話了。小女因為內(nèi)人的離世，有些受驚過度，胡言亂語?！?br>專務(wù)尷尬地笑了笑：“哪里哪里，令嬡……冰雪聰明，英語發(fā)音很是地道啊?！?
修一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模棱兩可：“關(guān)于貸款的事，畢竟數(shù)額巨大，而且正如小女所說，國際局勢確實有些不明朗。為了對銀行負(fù)責(zé)，也為了對家族負(fù)責(zé)，我想我們還是等百合子的頭七過了，再從長計議吧。”
這就是成年人的拒絕了。
“從長計議”，通常意味著無限期的擱置。
健次郎如遭雷擊，他瞪大了眼睛看著修一，又看向躲在修一懷里的皋月。
他看到那個剛才還一臉驚恐、仿佛小白兔一樣的小侄女，此刻正側(cè)著臉。
在修一看不見的角度，她那雙原本含淚的眼睛里，哪里還有半點恐懼？
那分明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皋月微微抬起下巴，對著滿臉錯愕的叔叔，嘴角輕輕勾起。那是一個極其細(xì)微的、充滿了挑釁與嘲弄的微笑。
如同盛開在墳?zāi)股系暮谏俸希利?，卻帶著劇毒。
健次郎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喉嚨發(fā)干。
“那么，父親大人，叔叔，我就先告退了?！?
皋月恢復(fù)了乖巧的模樣，優(yōu)雅地行了一個屈膝禮，轉(zhuǎn)身離去。
雨還在下，并沒有停歇的跡象。
走廊上，皋月輕輕哼著一支不知名的曲子。她的腳步輕快，黑色的小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噠、噠”聲。
第一回合，完勝。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她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雨夜和遠(yuǎn)處東京塔模糊的燈光。
玻璃窗上倒映出她年幼的臉龐，以及那雙燃燒著野心的眼睛。
“五十億日元……”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這筆錢，確實要借。不過，不是用來蓋工廠……”
她伸出手指，在布滿霧氣的窗玻璃上，緩緩寫下了一個英文單詞。
不是“Factory”（工廠）。
而是——
“Short”（做空）。
一道驚雷劃破夜空，慘白的閃電瞬間照亮了那個單詞，也照亮了她臉上那令人戰(zhàn)栗的笑容。
那是屬于獵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