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周在蟒蛇河邊守了十七年靈。

不是誰的靈，是他自己的?；蛘哒f，是他以為自己弄丟的那部分。

河在湘西與黔東交界的褶皺里，地圖上沒有名字，當地人叫它蟒蛇河，因為河道蜿蜒如巨蟒盤山，更因為每隔幾年，總有人看見水面上浮過黑褐色的脊背，像一段枯木，又像別的什么。老周第一次見時，以為是水獺，直到那東西抬起頭，眼睛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冷光，他才確信那是蟒——一條老得成了精的蟒，據說在河里住了上百年，比村口的古樟還老。
老周守靈的地方在河*一處突出的巖石上。巖石被水流磨得光滑，生著一層青苔，人坐上去，涼氣透過粗布褲子往骨頭縫里鉆。他不管，十七年來，除了暴雨漲水，他每晚都來，從戌時坐到子時，有時更久。
村里人起初以為他是瘋子。后來習慣了，只當他是個怪人，一個被生活打折了腰、又不知道往哪倒的稻草人。
老周本不是這里的人。十七年前，他是城里一家貿易公司的部門經理，管著二十來號人，年薪體面，妻子溫婉，女兒剛上初中，彈一手好鋼琴。他是從山溝里考出去的，全村第一個大學生，母親死得早，父親在他大學畢業(yè)那年也走了，他以為苦難到頭了，往后都是上坡路。
變故來得像一場沒有預兆的山洪。
那年他四十一歲，公司有一批貨走東南亞，他簽了字。貨船在馬六甲海峽出了事，不是天災，是人禍——合作方瞞報了危險品，船炸了，死了三個船員，貨主傾家蕩產。追查下來，簽字的人是他。他不懂航運，只是例行審批，但法律不問這些。三年，緩刑五年，公職沒了，積蓄賠光，房子賣了還債。
妻子沒說什么，女兒中考那年，妻子提出離婚，帶走了女兒。他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看著墻上女兒最后一次鋼琴比賽的獎狀，忽然發(fā)現自己什么都不剩了。出獄后他回了老家，老家只剩幾間塌了半邊的土屋。他本想重修，卻在河*的巖石上坐了一夜——那是小時候父親帶他捕魚的地方——天亮時，他決定不走了。

他開始守靈。

守什么靈？起初他自己也說不清。他坐在巖石上，看河水東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