頰深深凹進去，皮膚像干裂的黃泥。
他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很慢，每一口氣都像是從極遠的地方拽回來的。
我走到炕邊，蹲下來。
"周叔。"
他沒反應。
"周叔，是我，秦問霜。"
他的眼皮動了動。
過了好一陣，才慢慢睜開。渾濁的兩只眼睛在屋里轉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臉上。
他看了我很久。
"秦家……丫頭……"
他的聲音像是從破風箱里擠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蹦，蹦一個停一下。
"是我，周叔，你慢慢說。"
他抬起手，想抓什么，我把手遞過去。
他的手涼得像一截枯柴，攥住我的手腕，用了全部的力氣。
"小姐……你還活著……好……好……"
"我活著。"
他點了點頭，喘了幾口氣，胸口劇烈地抖著。
"小姐……老奴有件事……藏了十年……"
"什么事？"
他盯著我，混濁的眼里忽然多了一點亮。
"那夜……你爹案發(fā)那夜……老奴在鹽政使衙門后巷當差……"
"老奴看見了……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人……"
他說完這句話，力氣似乎一下子抽空了。他的手指松了松，眼皮垂下來，呼吸又變得極弱。
"周叔！"
他沒有回應。
周小滿端著一碗水走過來，往他嘴邊送了送，水順著嘴角流下去，他一口也沒咽。
"從昨晚就這樣，醒一小會兒，說幾句話就昏過去。"周小滿的聲音悶悶的。
我松開他的手，在炕邊坐下來。
那夜他看見了什么？
不該看見的人又是誰？
十年了，所有關于父親案子的卷宗早被鹽政衙門封存，證人或散或死，線索斷得一干二凈。
我能查到的只有明面上的東西：父親被控私吞三十萬兩鹽稅銀，賬冊上有父親簽押，人贓并獲，鐵證如山。
可我知道那些賬不是父親做的。
父親一生剛正，寫字做事一絲不茍，那份賬冊上的字跡雖然仿得像，可運筆的習慣不對，收筆的位置也不對。
我自小跟父親學寫字、學算賬，別人看不出來的東西，我看得出來。
但"看得出來"不是證據(jù)。
我需要證據(jù)。
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周小滿點了一盞油燈，燈芯細弱，照出滿墻發(fā)黃的影子。
我沒走。
我在等周德海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