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硯秋手里的書掉在地上，半天沒撿。

他看著自己十四歲的女兒，張了張嘴，聲音里帶著一種被雷劈中之后的茫然：“寧寧，你方才說什么？”

“我說爹您去給女帥府做贅婿呀?！?br>
姜寧笑瞇瞇地彎著眼，語氣輕快，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姜硯秋的眉心擰成了一個結(jié)，蹲下身把書撿起來，拍了拍書頁上的灰，慢慢放回石桌上，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寧寧，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那是赤焰女帥，手握十萬兵**沈大將軍，她的前三任丈夫沒有一個活過兩年的?！?br>
“所以才沒人敢去呀?！?br>
姜寧拉著他的袖子，仰著小臉認認真真地說：“可是爹，那三個人不是沈?qū)④娍怂赖模撬麄冏约河袉栴}。第一個是紈绔子弟喝醉了從馬上摔下來，第二個是貪了軍餉被**處斬的，第三個是回鄉(xiāng)省親遇上了山匪。這跟沈?qū)④娪惺裁搓P(guān)系？”

姜硯秋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這些？”

姜寧心里一跳，面上卻不慌不忙，撲閃著睫毛露出一個無辜的笑。

“寧寧在偏院沒事干嘛，就聽丫鬟婆子嚼舌根呀，什么都聽了一耳朵。前陣子隔壁劉嬸來找春桃說話，講了好半天呢?！?br>
姜硯秋半信半疑地看著她，那點懷疑很快被另一層更深的擔憂蓋過。

“就算如你所說，入贅女帥府，那是什么門第？我一個庶出的窮書生，連個功名都沒有，人家憑什么看得上我？”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何況，入贅……”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慢，像是從嗓子眼里硬擠出來的。一個讀了一輩子圣賢書的男人，入贅二字比落第還難堪。

“爹，您有功名的?！?br>
姜寧的聲音忽然認真了幾分，眼睛亮亮地盯著他。

“您十四歲中的秀才，是那一年整個青州府最年輕的秀才，對不對？”

姜硯秋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后來是大夫人不讓您繼續(xù)考了，說家里銀子不夠，要先緊著大伯家的堂兄讀書，您才停下來的?！?br>
姜寧的聲音越說越輕，語氣還是那樣甜糯，可每一個字都往姜硯秋心口最軟的地方戳。

“爹，您不是沒本事，是沒人給您機會?！?br>
院子里安靜極了，只有風(fēng)吹樹葉的沙沙聲。

姜硯秋坐在石凳上，低著頭，肩背微微弓著，像一棵被壓彎了太久的竹子，已經(jīng)忘了自己原本可以長得多直。

“爹。”姜寧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您先別急著回答，寧寧還有一件事要告訴您?！?br>
“什么事？”

“侯府的婚事?！?br>
姜硯秋抬起頭，眉間的郁色里多了一層警覺。

“大夫人方才跟我說了，定遠侯府要來下聘，說是世子看中了我?！?br>
姜硯秋的臉色變了。

“什么時候的事？她怎么沒跟我商量？”

“爹，她什么時候跟您商量過？”

這句話輕飄飄的，落在姜硯秋耳朵里卻重得像鉛。

他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

因為是實話。

周氏從來不跟他商量任何事，他也從來沒有在這個家里說過一句被人聽進去的話。

姜寧沒有給他太多時間自怨自艾，她湊近了一步，壓低嗓音，眼里的天真褪去了大半，露出不屬于十四歲女孩的冷靜。

“爹，侯府不是來娶親的，是來找替死鬼的?！?br>
姜硯秋握著書卷的手指攥緊了，骨節(jié)咯咯作響。

“顧明淵患的是胎里帶來的惡疾，太醫(yī)院治不好，就給他算了一個沖喜的法子，需要找一個八字與他命格相合的姑娘過門，拿那姑**命去給他**?！?br>
“你說什么？”

姜硯秋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整個人從石凳上站了起來。他的手在發(fā)抖，攥著書卷的那只手青筋都繃了出來。

“寧寧，你這話是從哪里聽來的？”

“爹，您想想就知道了?！?br>
姜寧掰著手指，一條一條給他數(shù)。

“侯府堂堂侯門世子，什么樣的姑娘找不到？偏偏來咱們姜家提親，聘的還是我這么一個庶出的，連嫁妝都湊不齊的丫頭。聘禮全歸姜家不說，婚期還定在下個月，連相看都不讓見面?！?br>
她抬起頭看著姜硯秋的眼睛，一字一頓。

“爹，這不是娶媳婦，是買命?！?br>
樹上那只麻雀不知什么時候飛走了，院子里連鳥叫都沒了。

姜硯秋的臉白得像石桌上那張落了灰的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寧的手心攥出了一層薄汗，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我不會讓你去?！?br>
只有五個字。

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鋪墊，干凈利落得不像平時那個溫吞的姜硯秋。

姜寧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前世，姜硯秋也說過類似的話，可他攔不住。周氏有嫡母的名分，老夫人有家族的權(quán)威，整個姜家沒有一個人站在他這邊，他連女兒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這一世也一樣。

光憑他一個人，還是攔不住。

“所以寧寧才說，咱們得離開姜家?！?br>
姜寧蹲下身，雙手捧著姜硯秋的手，仰著頭看他，聲音又變回了那種軟乎乎的奶音。

“爹，女帥府是咱們唯一的出路。只要您入了沈家的門，周氏再也管不到咱們頭上來。侯府也不敢跟女帥府搶人?！?br>
姜硯秋看著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嘴唇翕動了兩下。

“可是寧寧，這件事太大了，不是你一個小姑娘能操心的?！?br>
“不大呀。”

姜寧笑得眉眼彎彎。

“寧寧只需要爹答應(yīng)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下個月初三是翠微詩會，城里有頭臉的文人都會去，爹只需要去參加這場詩會就好了?！?br>
姜硯秋皺眉。

“詩會？”

“嗯，剩下的事寧寧來想辦法?！?br>
姜寧把他的手捏了捏，笑容甜得能化開。

“爹信寧寧嗎？”

那張皺著眉的臉慢慢松了下來。

姜硯秋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按了按女兒的發(fā)頂，力道很輕，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你才十四歲?！?br>
“十四歲也是爹的女兒呀。”

院子里終于又有了風(fēng)，把槐樹葉吹得嘩嘩響，像是誰在輕輕鼓掌。

腦海中那塊青色面板忽然閃了一下，底部浮出一行新的提示。

系統(tǒng)提示：檢測到關(guān)鍵命運節(jié)點，拒絕侯府婚約。偏離原軌跡可掠奪氣運。當前可掠奪對象，周氏。預(yù)估掠奪氣運值，15至30。

姜寧在心里看了一眼那個數(shù)字，然后把面板收了回去。

十五到三十。

不算多，但夠用了。

她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裙角的灰，沖姜硯秋甜甜一笑。

“爹，您先看書，寧寧回去想想接下來怎么辦。”

“寧寧?！?br>
她剛轉(zhuǎn)身，身后傳來姜硯秋的聲音。

“嗯？”

“侯府的事，你不用怕?！?br>
他的聲音還是那么溫和，語氣還是那么輕，可里頭有一樣?xùn)|西和之前不一樣了。

姜寧說不出那是什么，只是覺得她爹說這句話的時候，脊背好像直了一點。

她彎了彎嘴角，轉(zhuǎn)過身往回走。

風(fēng)把她的裙角吹得微微飄起來，晨光落在她肩頭，影子拖在青石板上，小小的一團。

回到偏院的路上，她在心里把接下來的計劃又過了一遍。

拒婚這件事急不得。

正面硬扛只會讓周氏惱羞成怒，到時候她一個庶女胳膊擰不過大腿。

得讓這樁婚事從里頭爛掉。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姜婉那場跪求替嫁的戲，唱給周氏一個人看是不夠的。

按照前世的劇本，姜婉接下來還會再唱一遍，唱到姜家老夫人面前去，唱到所有人都知道她姜婉是個好姐姐。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第二場戲很快就要開鑼了。

姜寧推開偏院的門，慢慢坐到床沿上。

她垂著眼，嘴角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

這一次，她要坐在臺下看完全場。

然后親手拆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