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轉(zhuǎn)瞬即至。
四月十五，天色陰沉，云層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卻又遲遲不肯落。
崔憐音一早便被王府的馬車接了出來。
車簾低垂，她坐在車內(nèi)，雙手緊緊攥著袖口，指節(jié)泛白。
今日傅辭闕要提審陸子域的案子，她求了又求，他才松口帶她同去。
馬車轆轆行過長(zhǎng)安街，穿過熱鬧的市集，越走越偏，越走越靜。
崔憐音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青灰色的高墻漸漸出現(xiàn)在視野中，墻內(nèi)古樹參天，墻外站著持刀的侍衛(wèi)，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大理寺。
她心頭一緊，放下簾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馬車停穩(wěn)，她扶著車壁下來，抬頭便見那兩扇漆黑的官衙大門沉沉洞開。
門楣上“大理寺”三個(gè)字鐵畫銀鉤，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冷光。
門前已經(jīng)停了好幾頂官轎，轎夫們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出。
今日大理寺會(huì)審陸子域一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huì)審，規(guī)格極高——
因?yàn)閿z政王要親自坐鎮(zhèn)。
“愣著做什么？”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崔憐音回過神，傅辭闕已經(jīng)走到她身側(cè)。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蟒袍，金冠束發(fā)，腰束金玉帶，通身的威壓與冷戾，與這大理寺的森嚴(yán)相得益彰。
他沒有看她，大步往里走，只丟下一句：“跟上來?！?br>崔憐音連忙跟上，低著頭，小碎步追著他的背影。
大理寺正堂寬敞森然，“明鏡高懸”的匾額高懸正中，兩側(cè)立著“肅靜回避”的牌匾。
堂上已經(jīng)設(shè)好了主審位——
正中是傅辭闕的紫檀木椅，椅背上雕著五爪蟒紋。
左側(cè)是大理寺卿周懷瑾，右側(cè)是刑部侍郎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兩側(cè)還列著數(shù)位書吏和錄事。
滿堂朱紫，威儀赫赫。
當(dāng)傅辭闕踏入正堂的那一刻，滿堂官員齊齊起身，躬身行禮。
“參見王爺?！?br>聲音整齊劃一，帶著恭敬與畏懼。
傅辭闕沒有回應(yīng)，徑直走向正中的主位，撩袍落座，姿態(tài)慵懶而從容。
他的目光漫不經(jīng)心地掃過堂下，掃過兩側(cè)的官員，最后落在崔憐音身上。
“站到本王身邊來?！?br>他的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在場(chǎng)的每一個(gè)人聽得清清楚楚。
滿堂官員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崔憐音身上。
崔憐音抿唇，心里很是窘迫。
她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到傅辭闕身側(cè)，站定。
大理寺卿周懷瑾垂下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刑部侍郎翻開卷宗；
都察院*都御史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
所有人都在默契地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帶人犯?！?br>傅辭闕開口，聲音平淡。
堂下傳來鐐銬拖地的聲響，沉悶而刺耳。
崔憐音聽到那聲音，渾身一僵，目光死死盯著大堂側(cè)門。
門簾掀開，陸子域被兩名獄卒押了出來。
白色囚衣上布滿斑駁的血跡，墨發(fā)散落，遮住了半張臉。
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起，手腕和腳踝上戴著沉重的鐐銬。
但脊背依舊挺直——那是崔憐音熟悉的倔強(qiáng)。
“子域……”崔憐音嘴唇翕動(dòng)，聲音哽在喉嚨里。
陸子域被押著跪在堂下，緩緩抬起頭。他的目光越過堂上眾人，第一個(gè)看向崔憐音——
然后他看見了她站在傅辭闕身側(cè)。
他的眼睛瞬間紅了。
“憐音……你怎么來了？”他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崔憐音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大理寺卿周懷瑾開始走流程：“堂下跪的可是陸世子？
你私通敵國(guó)、泄露**守備圖，這兩樁罪，你認(rèn)不認(rèn)？”
“臣不認(rèn)！”
陸子域一字一頓，“臣沒有私通敵國(guó)，也沒有泄露過什么守備圖。這是有人栽贓陷害，臣懇請(qǐng)諸位大人詳查！”
他條理清晰地說出疑點(diǎn)——筆跡模仿、印章偽造、人證身份不明。
堂上幾位官員交換了一個(gè)眼神，又迅速移開。
他們都知道這案子有問題，但問題不在于真相，而在于攝政王想讓它有問題。
崔憐音聽著陸子域的辯解，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向傅辭闕，又看向堂上幾位官員——只看到一片沉默。
那種默契的、心照不宣的沉默。
就在這時(shí)，傅辭闕忽然偏過頭來看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水。他看了她兩息，然后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過來?！?br>崔憐音一愣。
“站到本王面前來。”
崔憐音下意識(shí)地看了堂下一眼。
陸子域正望著她，目光里有不解、有擔(dān)憂、有——
那種恐懼讓她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她猶豫了。
“崔憐音?！?br>傅辭闕的聲音又低了一度，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滿堂官員齊齊低下頭——
大理寺卿看茶盞，刑部侍郎看卷宗，*都御史看房梁，書吏們把臉埋進(jìn)紙里。
他們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沒聽見。
崔憐音咬緊下唇，終于挪動(dòng)腳步，走到傅辭闕面前。
他坐著，她站著，距離不過一臂。
傅辭闕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拽，她便踉蹌著往前，裙擺拂過他的膝。
堂下的陸子域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捏得咯咯作響。
“傅辭闕！”陸子域嘶吼道，“你別碰她！”
傅辭闕沒有看他，而是看著崔憐音，抬手，指腹輕輕拂過她的眼角，拭去一滴將落未落的淚。
“傅辭闕！我在跟你說話！”
陸子域掙扎著要站起來，鐐銬嘩啦作響，身后的獄卒死死按住他。
傅辭闕這才慢慢轉(zhuǎn)過臉來，看向堂下那個(gè)狼狽不堪的男人。
他的唇邊浮起一個(gè)笑容——沒有溫度，沒有笑意，只有近乎**的饜足。
“怎么？”他慢悠悠地開口，手指從崔憐音的臉頰滑到她的下頜，輕輕捏住。
“本王碰自己的女人，還要你陸世子允許？”
崔憐音渾身一僵。
“她是我的妻子！”陸子域聲音嘶啞，眼眶通紅。
“傅辭闕，你要?dú)⒁獎(jiǎng)帥_我來！你別動(dòng)她！”
“你的妻子？”傅辭闕笑了。
他松開崔憐音的下頜，慢慢站起身。
他站起來的那一刻，整個(gè)正堂的氣壓都變了——
那種無形的威壓從他身上彌漫開來，像一座山壓在每個(gè)人的頭頂。
他負(fù)手走到堂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陸子域。
“陸子域，你私通敵國(guó)，按律當(dāng)誅九族。你的妻子，自然也在這九族之內(nèi)?！?br>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chǎng)每一個(gè)人的耳中，“本王要?dú)⒛?，連她一起殺，合情合法?！?br>崔憐音臉色慘白。
“但是，”傅辭闕話鋒一轉(zhuǎn)，“本王心善，給你一條活路。你的案子，本王會(huì)慢慢審——審上一年半載，再審上三年五載，都無不可。反正你在天牢里，死不了。”
他轉(zhuǎn)過身，走回椅子前坐下，然后——
伸手，猛地一拽。
崔憐音驚呼一聲，整個(gè)人跌坐在他膝上。
滿堂官員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依然沒有人抬頭。
傅辭闕的手臂箍在她腰間，收緊，將她牢牢固定在懷中，下巴抵在她肩窩處，聲音低得只有她和堂下陸子域能聽見。
“至于你的妻子，在本王這里養(yǎng)著。什么時(shí)候她的身子養(yǎng)好了，本王什么時(shí)候?qū)從愕陌缸印！?br>崔憐音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
陸子域目眥欲裂，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傅辭闕！你放了她！你有什么沖我來！”
傅辭闕沒有理他。
他偏過頭，看著懷里渾身僵硬的崔憐音，抬手擦去她臉上的淚。
然后——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轉(zhuǎn)過頭來。
“看著本王?！?br>崔憐音睜開眼，淚眼模糊中撞進(jìn)那雙深不見底的墨色瞳仁。
傅辭闕俯下身——
吻住了她。
不是額頭，不是臉頰，是唇。
當(dāng)著滿堂文武官員的面，
尤其是當(dāng)著這個(gè)跪在地上，鐐銬加身、目眥欲裂的陸子域的面——
傅辭闕吻了崔憐音。
滿堂死寂。
攝政王無視陸世子這個(gè)正牌夫君的面居然當(dāng)眾吻他的夫人。
這是什么驚駭世俗的名場(chǎng)面。
崔憐音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然后——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正堂上炸開。
崔憐音扇了他一巴掌。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手掌**辣地疼，扇完之后整個(gè)人都在發(fā)抖。
嘴唇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但她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眼底第一次有了恨意。
“傅辭闕，你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