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山中有只讀書熊
黑風(fēng)山的秋天來得早。
八月剛過，山里的楓樹就開始變紅，山風(fēng)吹過來，葉子打著旋兒往下掉，落在地上，鋪成一條紅毯。
紅毯的盡頭是黑風(fēng)洞，黑熊精坐在洞口，手里捧著一卷《金剛經(jīng)》。
他已經(jīng)在這里住了三百年。三百年前，他還是一頭普通的黑熊，在山里覓食、冬眠、跟其他野獸打架。后來某天夜里，他對著月亮打了個哈欠，突然就覺得腦子里多了點什么，那就是靈智。
有了靈智的黑熊不再滿足于吃飽睡足。他開始說話，開始思考，開始琢磨一些以前從不會想的問題：我到底是誰？我為什么是頭熊？我能不能變成別的什么？
這些問題想了三百年，也沒想出個答案。但他想出了別的——他會煉丹了。
黑熊精的丹房在洞府深處，是一間鑿出來的石室。里面擺著七個丹爐，其中，六個是壞的，只剩一個還能用。他在這間丹房里炸過一百多次，眉毛被燒光了又長，長了又燒，現(xiàn)在基本不長了。
但他終究煉成了。
那是一種叫“小還丹”的東西，吃下去能延年益壽，百病不生。除了自己吃，黑熊精還會慷慨地送給別人。送給誰？送給那些“有意思”的人。
黑熊精放下經(jīng)書，伸了個懶腰。他的懶腰伸得很大，骨骼發(fā)出咔咔的響聲，像有人在遠(yuǎn)處放鞭炮。三百年了，他的身體已經(jīng)修煉得很結(jié)實，皮毛油光水亮，站起來能有一丈多高。
他不喜歡變**形。“人形別扭?！彼３Ｗ匝宰哉Z，“兩條腿站不穩(wěn)，兩只手使不上勁，還不如本相舒服。”
只有在見人的時候，他才會勉為其難地變**形，是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黑臉，絡(luò)腮胡，穿著一件從山下“請”來的僧袍。那件僧袍是他從一個破廟里“請”來的，原本的主人是個老和尚，圓寂之后沒人收尸，他就順手把袍子拿走了。
他說那是“請”，不是偷。
黑熊精有他自己的邏輯。讀書人的事，能叫偷嗎？修煉的人，自然也不能叫偷。他那是“請”，客客氣氣地請，把東西請到黑風(fēng)山來，供他研讀參悟。
他“請”來的東西很多。佛經(jīng)、史書、醫(yī)書，甚至還有幾本情愛小說，那是他從山下書生手里請來的，書生看得入迷時，被他一巴掌拍暈，書就歸他了。
他看完那些情愛小說，沉默了兩天。“原來人還可以這樣活。”他感嘆。
但感嘆歸感嘆，他知道自己成不了那樣的人。他是妖，妖有妖的活法。他的活法就是修煉、煉丹、讀書，無聊時就等一個“有意思”的人出現(xiàn)。
今天，那個人出現(xiàn)了。
金池上山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快落山了。
他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和尚，瘦骨嶙峋，僧袍洗得發(fā)白但干凈。他背著一捆柴，走得很慢，腳步虛浮，顯然已經(jīng)餓了好幾天。他是來拾柴的。
山下有個觀音禪院，是個不大不小的寺廟。金池是那里的沙彌，每天的工作就是掃地、挑水、拾柴。今天他走了很遠(yuǎn)，因為近處的柴都被拾光了。
他也沒想到會走到黑風(fēng)山深處。等他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四周已經(jīng)是密林，天色昏暗，遠(yuǎn)處傳來狼嚎。金池的腿肚子開始打轉(zhuǎn)，但他沒跑，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他跑不動了。
他找了個樹墩坐下，把柴捆放在腳邊，開始念經(jīng)，“南無***菩薩……”
他念得很小聲，聲音發(fā)抖，但字字清晰。這是他師父教他的，說遇到危險就念觀音，觀音會保佑你。
金池念了七遍，觀音沒來，黑熊精來了。
黑熊精是聞著味兒來的。不是人肉味兒，是別的，一種說不清的、淡而弱的氣息。
黑熊精站在樹叢后面，看著那個小和尚。小和尚閉著眼，嘴唇翕動，手里捏著一串佛珠，指節(jié)發(fā)白。
“有意思?！焙谛芫南?。
他見過很多人，山下的獵戶、路過的商人、迷路的旅人，還有別的和尚。那些人身上的**很濃，有的是貪財，有的是好色，有的是怕死。他們的**像一團(tuán)火，燒得旺旺的，老遠(yuǎn)就能聞到。
這個小和尚不一樣。
他的**很淡，像一縷煙，剛冒出來就被風(fēng)吹散了。但黑熊精聞到了，那是一種“不甘心”的味道。不甘心一輩子拾柴，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