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累積的代價不會退還。”
凌晨四點半，我放棄了睡眠，爬起來翻看孟晚的筆記。這本筆記是我在收拾辦公室舊檔案柜時發(fā)現(xiàn)的，夾在一堆過期評估報告中間。封面上用馬克筆寫著“孟晚”，內(nèi)頁全是手寫，字跡從工整到潦草，從潦草到幾乎無法辨認。前面大半本記錄的是她評估過的兇宅——編號、地址、死亡名單、回放摘要。每一頁末尾都有一行被紅筆圈出來的小字：“代價：本次記憶損失約2小時?！痹酵蠓?，紅筆圈出的數(shù)字越大。3小時。5小時。8小時。翻到倒數(shù)第二頁，紅筆圈出的數(shù)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黑筆狠狠描了好幾遍的字：我叫孟晚。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我救過誰。我只知道不能查宋鶴年。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最后一頁。最后一頁被撕掉了，只剩一道參差不齊的殘邊。我把筆記舉到臺燈下斜著看，殘頁邊緣有極淡的凹凸壓痕——上一頁寫字的時候用力太大，筆尖把最后幾個字刻進了下一頁紙面，又被撕走大半，只剩最后半筆像“人”的一捺。也可能是“入”。也可能是什么字都拼不齊。
早上八點，老周打電話來?！暗谌龡潈凑奈袝l(fā)你郵箱了。城北那片老**樓，去年冬天有個年輕租客死在屋里，警方結(jié)案是燒炭**。委托人是***?！彼D了頓，“這單委托人要求接單后立即進行現(xiàn)場勘驗。下午兩點，她在樓道口等你?！?br>**樓的樓道很窄，兩邊墻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六樓沒有電梯，聲控燈壞了一多半，每層拐角處都堆著雜物。我打著手電往上爬，手電光掃過墻上密密麻麻的印刷體廣告，突然有一格像是被人用指甲刮掉了外面新貼的幾張，露出底下一行模糊的鉛印字：“**評估。無痛過戶。南區(qū)?！庇湍柿艘话耄Ｏ履且话肟粗幌裼∷Ⅲw，倒像是排版時塞進去的鉛字塊在紙漿上反復受潮后留下的孤邊。我把那截殘劃撕下來壓在委托書塑料膜里，繼續(xù)往上走。
委托人在樓梯口等我。五十多歲的女人，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羽絨服，頭發(fā)用橡皮筋扎得很緊。她從包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信紙：鉛筆寫的，字跡很抖。“他在老家也怕黑，租這間是因為便宜。他說過攢夠錢就搬。他不是不想活，他只是——”
“怕黑?！?br>她點點頭。“他小時候夏天打雷，要開著燈才能睡。我罵他浪費電。后來他一個人住，每回交電費都超?！彼研暖B好收回包里，側(cè)過身讓我進門。她沒哭，只是背過身靠著墻壁，肩膀微微起伏，像一扇被風推得輕輕顫動的木門。
出租屋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簡易衣柜。桌上攤著幾本自考教材，扉頁用黑色中性筆寫著：“明年四月**。加油?！惫P跡很年輕，筆畫很重。墻角放著一只老式電暖器，電源線被燒過，塑料外皮焦了一片。
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輕輕開口：“他不是燒炭。是電暖器著起來。他在床上沒醒。消防說是意外——他在老家就燒過一次，那回我在隔壁聞見糊味沖進去。這次我不在了?！?br>我站在床邊。這里就是死者最后被發(fā)現(xiàn)的位置。我閉眼，默念編號?；胤帕验_。這次的畫面比前兩次都暗——不是噪點多，是臥室本身采光極差，只有床頭那扇小窗透進來一點路燈光。一個年輕男孩裹著被子蜷在床上，呼吸平穩(wěn)，在睡覺。床尾地板上，電暖器的電源線正慢慢冒煙。煙霧很細，先是一小縷，然后粗起來，順著墻角往天花板爬。他在床上翻了個身，被子蒙住半張臉。煙霧觸發(fā)了天花板的火災報警器——那個老式報警器遲疑了三秒才開始叫。他睜開眼。不是驚醒——是茫然。瞳孔還沒對焦，人還在深睡和清醒之間的灰白地帶。他看到煙霧，看到電暖器的火光，本能地往門口爬了一下。但門口太遠了。煙霧已經(jīng)灌滿了半間屋子，他咳嗽，聲音悶在被子里聽不真切。他爬到床尾時手碰到了電暖器的外殼，燙得縮回來——然后他頓了一下。那一頓很短，短到面板后來把幀率放慢到八分之一速我才能看清他在煙霧里的嘴型。他沒有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