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當(dāng)走出廚房。
婆婆已經(jīng)把襪子脫了，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fā)上等，還哼著小曲。
她看見我端著盆過來，臉上的笑容維持了大概零點(diǎn)五秒——直到她看見盆里翻滾的水面和那股能把人臉蒸紅的白氣。
笑容凝固了。
"媽，洗腳水來了。"
我把盆放在她腳邊，滾燙的熱氣直撲她的小腿，她本能地把腳縮回沙發(fā)上。
"這……這水是不是太燙了？"
"燙？"我歪了歪頭，"媽，您說要按老祖宗的規(guī)矩來。古有郭巨埋兒、臥冰求鯉，那都是拿命盡孝。我不過是燒了壺?zé)崴?，這算什么誠意？"
我蹲下去，一把握住她的腳腕。
她的腳腕很細(xì)，皮膚松松垮垮的，上面有幾顆老年斑。
"水不燙，洗不出誠意。媽，您快趁熱洗。"
婆婆開始掙扎，兩只手撐著沙發(fā)往后縮："你瘋了！這是開水！你要燙死我??！"
小姑子站起來："嫂子你干什么呢！"
老公終于放下手機(jī)："老婆？"
我沒理他們。
我松開婆婆的腳腕，端起那盆滾水，轉(zhuǎn)身就往門外走。
樓道里，我的拖鞋啪嗒啪嗒響，熱水在盆里晃蕩，有幾滴濺出來落在地上，瞬間冒了一縷白煙。
我下了樓，走到小區(qū)中央的花壇旁邊。
撲通一聲，跪下了。
然后我哭了。
不是小聲抽泣，是放開嗓子嚎啕大哭，哭聲穿透了整個小區(qū)的樓間距。
"我不孝啊——我給婆婆燒了一盆洗腳水，她嫌燙不肯洗——我連伺候婆婆洗個腳都做不好——我對不起老祖宗的規(guī)矩——"
七月的傍晚，小區(qū)里乘涼的人不少。
三個下棋的老大爺，五個跳廣場舞的大媽，兩個遛狗的中年婦女，還有一群追逐打鬧的小孩。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齊刷刷看向我。
再齊刷刷抬頭，看向我家亮著燈的窗戶。
窗戶后面，婆婆的半張臉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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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圍過來的速度比外賣小哥上樓還快。
張大媽第一個湊到我面前，蹲下來拍我的后背："小林啊，怎么了這是？跟婆婆鬧別扭了？"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講了一遍。
當(dāng)然，是我的版本。
"我婆婆說要按老祖宗的規(guī)矩來，讓我每天伺候她洗腳。我燒了水，她又嫌燙……我就是想盡孝啊……她是不是嫌我伺候得不好……"
"哪有嫌水燙就不洗的道理！"李大爺把象棋往石桌上一拍，"我閨女給我端洗腳水，不管多燙我都得樂呵呵接著！這是心意！"
"就是！"王大媽雙手叉腰，"當(dāng)婆婆的要有當(dāng)婆婆的樣子，兒媳婦給你端水你還挑三揀四？"
議論聲順著樓間距往上飄。
五分鐘后，婆婆出現(xiàn)在單元門口。
她換了一張臉，笑容慈祥，步伐穩(wěn)健，一副"慈母心腸被兒媳誤解"的做派。
"哎呀，我哪是嫌燙，我是怕水涼了不好洗——"
"媽！"我膝蓋跪在地磚上沒起來，仰著頭看她，眼淚掛了滿臉，"您別替我遮掩了，是我不夠誠心，您就讓我當(dāng)著大家的面給您洗一次腳，我心里才過得去。"
張大媽推了婆婆一把："坐下坐下，讓孩子盡盡孝心。"
婆婆看了看四周。
圍了得有二十來號人。
幾部手機(jī)已經(jīng)舉起來了，有個年輕小伙甚至開了閃光燈。
她不能退。
退了就是不給兒媳面子，不給面子就是惡婆婆，惡婆婆的名聲在這種老小區(qū)里傳播的速度比病毒還快。
她坐在花壇邊沿，把腳伸出來。
我端起那盆水。
水溫已經(jīng)從一百度降到了大概七八十度，表面還在冒著細(xì)密的小氣泡，白氣比剛才薄了一些。
我把盆放在她腳下。
婆婆的腳懸在水面上方兩厘米處，熱氣把她的腳趾熏得發(fā)紅。
她咬著牙，額頭上滲出一層汗。
"媽，趁熱。"
她把腳放了下去。
接觸水面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了一下，嘴巴張開，發(fā)出了一聲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慘叫。
那聲音我只在菜市場聽過——?dú)⒛曦i的時候。
"好燙好燙好燙——"
"媽，忍忍，泡久了就不燙了。"
我按住她的腳背，沒使太大勁，就是讓她不太方便抽走。
她的腳面迅速變成了一種不正常的通紅色，幾個水泡肉眼可見地鼓了起